□孙建伟
海岸上,一个小男孩笨拙地拿着铲子一下又一下把沙子掷向大海,乌黑发亮的眸子映出湛蓝。他不厌其烦地做着同一个动作,既执着又认真。海浪喘息着、翻滚着,将它的宽容与无奈推向岸边。小男孩依旧努力把沙子掷向大海,没有丝毫的厌倦和气馁。此时,大人很难理解孩子的内心,他的所作所为在成人的世界里几乎等同于一个笑话,但孩子不这么认为,小男孩相信孔武有力的是他,而不是大海,大海在他的脚下匍匐低垂,他有呼天唤地的力量!
嘲笑是送给不自量力者的,小男孩不应当得到这样的“礼遇”,它的内心纯净阔大,装得下整个宇宙,他没有胆怯和懦弱,他有的就是一颗万丈雄心。他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羞愧,什么是失败,他透明的心扉里只装着气势和不屑,看不见恐惧和迷茫。
成人的内心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点变小,又是从什么时候一点点失去弹性,似乎已经无从知晓。条条框框,纵横经纬,成人的内心在自己的精心编织之下变得了无生机、失去活力,枯槁干瘪得像一颗风吹日晒的果实,已然蒸发掉了饱满欲滴的汁液。
有多长的海岸线就有多长的沙滩线,无数细如微粒的沙子互相拥挤着、碰撞着、撕咬着组成一幅柔软的画布,用单调一色的景致诠释自然深刻的思想。沙子在彼此研磨中变小,但它们依然不离不弃,不管你读懂读不懂它,它都以一种独有的状态存在。一粒沙子可能是亿万斯年前的一块巨石,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沧桑巨变,宇宙山川日月,风雨雷电霜雪,一路颠簸,一路破碎,一路嬗变,最后变成了无从记起的模样,静静地依偎在一起。其实,一粒沙子里面暗藏着多少鲜为人知的历史,它可能是一帧刀光剑影的征伐,也可能是一段撕心裂肺的别离,更有可能是一枚柳叶柔情的爱意,它涉过了时间的长河,经历了岁月的磨砺,还在奔赴的路上执着。它曾经沦陷于五光十色,被彩虹和光芒诱惑,但它终将垂青于一色,由坚硬无比的一块石头变作细若尘埃的沙粒。所有的沧海桑田,所有的艰难曲折,或许只印证了一个事实,变与不变不取决于岁月,而取决于无法猜透的命运。
光脚踩在沙滩上,才发觉人与自然的维系来不得半点隔膜。与自然交往,必须以百倍的真诚才能换取真实生动的感觉。大海有节奏地律动着,抛来轻拂的海风,咸腥的气味,引你入天地宽广的梦境。沿着沙滩漫步,把一串串脚印留在了沙滩上,回头望去竟然迤逦连绵了很远。被海岸潮汐的声音感动了一路,也被海水覆盖了一路,等你重新走回来的时候,只剩下平整如新的沙滩连绵不绝,似乎从来就没有人经过这里。沙滩上的脚印分明是一串令人警觉的提示,踩到的坚实可能就是一个幻觉。海浪翻起,流沙飞过,真实与假象交相轮替。
大海像一个憨态可掬的孩子,和你做着调皮的游戏,一会儿向你招招手,温柔的浪花拍打过来,撩拨你、戏弄你,甚至用白色的泡沫轻咬你;一会儿又弃你于不顾,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退回去,仿佛再也不会侵扰你。当你以为游戏已经结束,它又冷不防送过来一个大浪,给你致命一击。大海的温顺容易让你忘掉摧枯拉朽,一味沉迷于平和的对望。大海在低眉顺眼的时候,让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它的雷霆万钧。假象只有在真实面前才会石破天惊。
海滩上布满了一个又一个小洞,不经意还以为是海水侵蚀造成的。其实,每个小洞下面都藏着一只狡猾的沙蟹,它在沙子底下小心翼翼、一刻不停地挖洞,为自己建造一座上下左右贯通的城堡。它时而出现在一个小洞上方探头探脑、喘息换气,时而又倏地一下钻得无影无踪。渐渐地,小洞旁边堆满了沙球,左一堆、右一堆,形成大大小小、并不规则的图案,好像天外符号,演绎着不为人知的信息。沙蟹不知疲倦地忙碌着,以集团军式的冲锋在沙滩上掀起了一波又一波沙浪,不停地变换沙滩的模样。沙蟹是海洋生态系统中非常渺小的一群,它们用微小的身躯抵御海浪的轰击,用艰辛的付出换取片刻的安宁,不计环境、不计艰难,甚至把沙子和浮游生物一起吞食,为的是展示生命的尊严: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凭借执着的劲头向着岁月深处行进。
一个小男孩专心致志辟建城堡、沟渠,沙子在他的手中流淌着、挤压着,变成了各种各样的形状,逐渐形成规模。任由他的想象,一座无与伦比的王国渐次展开,他全然忘记了阳光的炙烤、海浪的喧嚣,专注于自己的世界深情无比。那些建筑在他的眼里就是世间最美好的建筑,他十分虔诚地建设街道、搭建房屋、装饰花园,他甚至把自己都装了进去,徜徉其中、怡然惬意。他的目光纯净,黝黑的眸子里闪烁着真挚的感情。他丝毫没有感觉自己在做着一个游戏,他真诚地以为他在从事一项伟大的事业。不忍心去打扰他,打心眼里希望他在童年美好的时光里多玩一会儿,多快乐一会儿,没有纷纷扰扰的碎片,没有鸡零狗碎的烦忧,只管沉浸在自己的梦中肆意阑珊。无须梦醒是小男孩的专利,成人世界无法理解也不愿企及。成人的目光里杂糅了太多复杂的东西,因为纵横交错的价值标准,很难看懂童年世界。不过从成年人慈祥的视角解读,小男孩沉迷于浑然不知的短暂幸福里,应当是情不自禁的守望。
沙粒是世界上最微不足道的存在,成千上万的绵软细腻承载了大海经年累月的叹息。走入沙滩,人们心里默念的却是大海,沙粒永远以无名者组成序列性符号在大海的语境中若隐若现。每一粒沙子都无足轻重,每一粒沙子都无法辨别,只能作为组成部分现身于阳光之下。海水把它从海底或者岸边搅起,然后不停地雕刻揉搓,一遍又一遍,一年又一年,直到将其弃之于不愿到达的地方。沙粒是一个个坚硬的个体,但它却以温柔的面目与人交流。它没有个性,也没有记忆,但它坚持不懈地与岁月对抗,哪怕磨成细粉,也坚定不移。从这一点而言,沙粒应当算作抵抗岁月的英雄。它们平凡的品格里有一股不愿服输的志气,纵使灰飞烟灭也矢志不渝。
面向大海,遥望海天一色,心境苍茫辽阔。一群白鸽朝着天空飞去,在海天交融的背景中书写浪漫而又洁白的表达。那些海岸上的沙粒,平静地铺展着、延伸着,不展示表情,只跳动深沉,一微米一微米构成天地之间不容忽视的场景。此时此刻,谁会看到它们?谁会想到它们?谁会捧起它们?沙粒似乎对此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