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孟龙
小满是一段初夏最美的时节,榴花似火,桃李新熟,蜓飞蝶舞,骄阳日盛,夏静风和,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饱蘸绿野芳菲、点墨成诗,为充满人间烟火气的风情小满,赋予了独特的风俗记忆和文化内涵,风雅浪漫、历久弥新……
小满,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八个节气。每年5月21日或22日太阳到达黄经60°时如约而至。北宋李昉等编纂《太平御览》引《三礼宗义》曰:“物之生长小得并满,故以小满为名也。”花季清明,雨季小满。作为夏季的第二个节气,小满标志着炎炎夏日的登场。小满和雨水、谷雨、小雪、大雪一样,都是直接反映降水的节气,全国各地降水渐次增多,所谓“小满小满,江河渐满”,是一个孕育希望的节气。
元人吴澄著《月令七十二侯集解》云:“四月中,小满者,物致此小得盈满。”小满时节,夏熟作物的籽粒开始灌浆饱满,但还未成熟,是收获的前奏,夏收、夏种、夏管,三夏大忙的序幕从此时拉开。生活自然需要仪式感,每一个季节都有属于自己的风景,发轫于古老民族历史深处的小满岁时习俗流年未央,吃苦菜、动三车、事蚕桑……已成为千百年来中华民族共同的岁时文化符号和美好记忆。在文人墨客眼中的小满,是一缕芬芳满口的苦菜香,一幅勤劳稼穑的耕织图,一场感悟人生的“小确幸”……
唐朝令狐德棻纂《周书》云:“小满之日苦菜秀。”小满前后是品尝苦菜的最佳时节。苦菜,异名女郎花、药名败酱草,民间俗称苦麻菜、天香菜、甘马菜、荼苦荚、老鹳菜等,生长于山川田野遍布全国,是中国人最早食用的野菜之一。《诗经》中有“采苦采苦,首阳之下”之颂,唐人元稹有“向来看苦菜,独秀也何为”之咏。苦菜,另具清热、凉血和解毒之功效。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二十七·菜部》“苦菜”条记:“(苦菜)久服安心益气,轻身、耐老……久服耐饥寒,高气不老。”
作为岁时美味,苦菜有多种食用方法,有宋一代为文人墨客所激赏,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黄庭坚“韭苗水饼姑置之,苦菜黄鸡羹糁滑”,喜食苦菜黄鸡羹。南宋忠臣、诗人、资政殿大学士王之望“朝来食指动,苦菜入春盘”,清拌苦菜。南宋文学家、光禄大夫叶适“日昏停棹各自归,黄瓜苦菜夸甘肥”,以黄瓜配苦菜清拌。才情不减李贺与李白的南宋词人周文璞,“采茗归来日未斜,更携苦菜入仙家”,与道士品茗,专门携带苦菜佐茶。苦菜清凉嫩香,涩中带甜,旧时农民于青黄不接之时,常以苦菜充饥,所谓“苦菜青,苦菜长,荒滩野地是粮仓”。京剧《红鬃烈马·武家坡》程派本戏唱词曰:“武家坡来了王氏宝钏,站立在坡前用目看,那军爷貌好似我的夫郎,假意儿在此剜苦菜……”王宝钏是戏剧人物,传说是宰相之女,自愿下嫁贫民薛平贵,薛平贵入伍离家,王宝钏在寒窑苦守18载,常以苦菜充饥。薛平贵出将入相后与王宝钏夫妻团聚,堪称传奇。
中国自古以农业为立国之本,小满时节,江河盈满,江南农家,缫丝正紧,田间陌上,三夏大忙……唐元稹、宋欧阳修等先后留下了感“织女之寒、农夫之苦”的经典岁时诗词。元稹《咏廿四气诗·小满四月中》有“田家私黍稷,方伯问蚕丝”之咏,宋欧阳修《归田园四时乐春夏》诗有“修麦穗初齐稚子娇,桑叶正肥蚕食饱”之句,明末文渊阁大学士何吾驺在《落第南还晚泊黄牛村》诗中更是画出一幅“新凉牛犊归桑薄,小满人家割麦田”的田园诗画。
农谚云:“小满动三车。”这里的三车指的是水车、油车和丝车。古人相信万物皆有灵,旧时农家小满日在水车前放置鱼肉、香烛等祭拜之,有祝水源涌旺之意,表明了农民对水利灌溉的重视。小满也是油菜籽成熟的时节,人们启动油车榨油,是为动油车。至于动丝车,是说小满前后,桑蚕结茧,蚕妇忙着摇动丝车缫丝。清人顾禄撰《清嘉录》中记载:“小满乍来,蚕妇煮茧,治车缫丝,昼夜操作”,蚕农丝商无不满怀期望,等待着收获的日子快快到来。小满时节夏熟作物籽粒开始灌浆,欧阳修《小满》诗有“最爱垄头麦,迎风笑落红”之咏。关中自古盛产小麦,每年麦子快要成熟时,出嫁的女儿有回娘家探亲的习俗,问候夏收的准备情况,谓之“看麦梢黄”,极富诗意。农谚云:“麦梢黄、女看娘。”麦收后,母亲又去看望女儿,谓之“看冤家”,关心女儿家的收成和在麦收中的操劳情况,体现了生产劳动中亲情的心心相印,母女情长。
小满,是一个最具中国文化智慧的节气。二十四节气排列有序,有小暑、大暑,小寒、大寒,有小满,却独缺大满,这其中蕴含着以天道指引人道的东方大智慧。满而不盈,满而不损,满而不溢,风里有香、顺应天道,获得微小而确实的幸福与满足、小幸福,即村上春树所谓的“小确幸”。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是天道。物极必反,盛极而衰是人道。大满、太满、圆满、极致,不留余地、揣而锐之,持而盈之,非吉祥也。《尚书·大禹谟》中有“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的警训。汉韩婴《韩诗外传》记载了一则“孔子观欹”的故事:“孔子观于周庙(鲁桓公之庙),有欹(qī)器焉”,孔子说:“欹器承酒满则覆(倾覆),虚则欹(倾斜),中则正”,子路取水试之果不其然。孔子感慨地说:“唉,怎么会有满了而不倾覆的呢?”老夫子还借题发挥,告诫:“德行宽裕者,守之以恭……禄位尊盛者,守之以卑”的中庸之道。《红楼梦》第十三回“可卿托梦”告诫“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讲的就是盈不可久,花盛则谢的道理,所以四季有时,暑、寒、雪均有大小,唯小满独张一帜。
生命如花,次第开放,经年似水,兀自奔流。生命是与自己妥协、与社会和解的过程。世间本无完美之事,为而不争、乐天知命、从容豁达,方显生活本色。元人史弼编纂《景行录》中有“自满者败,自矜者愚”之句,阐述了“器满则倾,慧极必伤”的人生智慧。明代洪应明在《菜根谭》中称“花看半开,酒饮微醉”“大有佳趣”,规劝“履盈满者”宜思之,诠释了“君子宁居无不居有,宁处缺不处完”的智慧。杭州灵隐寺千年名联曰: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但求半称心。“半称心”,少了奢求、多了自省,添了从容,才能坦然面对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