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膀受伤的“滨滨”。
救援队将鱼撒到远处浅滩进行投喂。
“尔尔”和“滨滨”正在享受“美食”。
离群滞留哈尔滨的两只东方白鹳取食爱心人士投喂的食物。
本报记者 孙莹 鞠红梅/文 本版图片由杨威和王福祥提供
从哈尔滨冰雪大世界沿松花江向东约15公里处的江汊处,有一处“仙境”——即使在-30℃以下也有近百平方米的不冻区域。水面上雾气缭绕,野鸭游弋,水边雾凇绽放,冰清雪洁。
这里是摄影爱好者杨威的“宝藏地”,她在这里拍风景、拍鸟禽,“随手一拍都是大片”。2023年12月,她在这里真的遇到了“宝”。
她遇到的是两只东方白鹳。
东方白鹳,被誉为“飞翔的大熊猫”,极度濒危物种,全球仅有约9000只。
激动、猜测、慌张……本该南归的候鸟,迁徙时留在了冰天雪地的哈尔滨,是受伤了吗?确认后,杨威和伙伴们开始了109天的守护。
109天,披星而出戴月而归:到各个市场寻找合适的食物,摸索并适时更换投喂方式;站岗守卫避免人群靠近惊扰;东方白鹳失踪时沿途寻找担心受伤冻坏……“不知道能不能守护成功,只能每一天都倾尽全力。”
当春风吹散严寒,哈尔滨已因倾城倾情宠爱游客闻名遐迩,“杨威们”倾心倾力守护东方白鹳的故事也迎来了最好的结局——滞留哈尔滨的东方白鹳越冬成功,跟上春季迁徙的队伍展翅高飞。
“东方白鹳在最低气温达-31℃的哈尔滨成功越冬,是有记录来的第一次。”哈尔滨市林草部门和东北林大的专家也激动不已。
雾中初见,寒冬寻踪 从惊喜到怜惜
杨威家在哈尔滨市道外区,开车20多分钟就到了滨北桥附近的这处“宝藏仙境”。这片水域附近有中水排水口,经过处理的中水水温较高,冬季这里并不封冻。不冻的水面上总有野鸭等鸟类活动,哈市民间都称其为“野鸭湖”。四年来,每周杨威都来这里两次,拍摄她的鸟类“大片”。从2023年12月2日起,她每天都来。因为这一天,她有了奇遇。
当天,杨威正在拍日出,“突然,一只大鸟从晨雾中飞出,在岸边驻足。过了一会儿,又飞来一只。两只一米多高的大鸟单脚站在雾气缥缈的岸边,晨雾中时而清晰时而朦胧,如梦似幻。”
杨威被迷住了,从此天天都来寻找,却只在岸边浅滩上发现了一串串鸟的脚印。直到10日,杨威和拍友老白终于用无人机镜头看清了它们——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东方白鹳。“我以前拍摄过迁徙的东方白鹳,怕认错又请专家鉴定,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这让我们特别兴奋,本该迁徙南方的东方白鹳留在哈尔滨过冬,从未见过。”
然而,惊喜并没有让他们兴奋起来。杨威和老白很快就发现,较小的那一只右边翅膀豁开了一个口子。受伤和体力不支可能就是它们离群滞留哈尔滨的原因。经与专家确认,这两只可能为当年出生刚能飞行的东方白鹳,体形稍大的那只可能是受伤东方白鹳的亲鸟。
时值隆冬,野鸭湖的活水水面越来越小,周边冰面结实,看不到有鱼在浅水层游弋。两只东方白鹳觅食困难,一天瘦似一天,形销骨立,营养不良,羽毛稀疏……如此下去,它俩很难熬过这个冬天……
投喂探索,屡遇难题 从单兵到协作
“太让人心疼了”,杨威和伙伴们的责任感大爆发:“一定要帮助东方白鹳在哈尔滨越冬。”
查资料、问专家,了解东方白鹳的习性。每只每天食鱼量为2.5-4公斤,便于鹳宝宝一口一条吃鱼,鱼的长度最好是0.1米左右。“不能给它们吃不好的鱼,也不能吃海鱼,我就选择了鲫鱼。”冬天的哈尔滨,指定品种和长度大批量买鱼并不容易,杨威和老白走遍了全市早市、夜市。
投喂也是一项“技术难题”,怎么投?投在哪儿?杨威和老白为了探索如何投喂吃尽苦头。从滨水大道到野鸭湖边有一个近60度的陡坡。积雪成冰,站不住人。他们索性一屁股坐在坡上滑下去,因为惯性原因,两个人一下就冲进了水里。带着一身冰水他们索性就地观察起来——把鱼放水里担心会被水冲走,试试把鱼一条条插在水中芦苇茎根处。
忙乎完,两个人再手脚并用顺着斜坡爬回岸上,钻进车里,用望远镜悄悄观察。几个小时后,他们终于看到两只东方白鹳飞到浅滩觅食。
投喂的鱼被吃了多少?两个人还要在两只白鹳不在时,连滚带爬地去“回访”。
野鸭湖的活水面积随着气温和水温随时变大变小。面积适中时,可以直接把鱼撒在水边。就是这样也有风险,一次,老白端着一篮子鱼,深一脚浅一脚地寻找合适的位置,不料一脚踩碎薄冰掉进水里,“零下20多摄氏度浑身湿透,只好回到岸上先回家换了衣服再来投喂,这样的落水,我经历了3次。”
水面大时,就靠近不了白鹳了。杨威买了3个投喂器,用无人机定点喂鱼。拍友说:“风这么大,无人机太容易炸机了,你这是两万多块钱的东西啊!”杨威不管,她只想喂好鹳宝宝。可是又遇困境:无人机一次能放0.4公斤鱼,两只白鹳一天要吃5公斤,冬天的室外,用5块电池来回飞,也跟不上溜。
杨威又琢磨出一招:雇船投喂。划船的村民知道是投喂东方白鹳后不肯收钱……还有拍友找到蓝天救援队,救援队积极响应,用皮划艇将十几公斤鱼撒到远处的浅滩附近。
和杨威“并肩投喂”的还有哈尔滨市林草部门,他们每次带来的活泥鳅似乎更受东方白鹳的欢迎。杨威就跟他们商定,双方穿插开投喂时间,保证鹳宝宝每天都有充足的食物。
建立信任,接受投喂 从想走到留下
信任是需要培养的。最初,东方白鹳并未笃定驻扎野鸭湖。
去年12月17日,杨威在野鸭湖找了一天也没找到白鹳,“一整天没来吃饭”。接下来两天,放在水边的鱼也没被动过。杨威叮嘱拍友驻守野鸭湖观察,自己跑到呼兰河口、何家沟、水泥厂附近的湿地甚至阿什河去寻找。“心急如焚啊,两只白鹳不来吃饭我也吃不下去饭。如果是南飞到食物充足的地方最好了,如果没南飞,受伤或饿着怎么办?”
失踪12天后,29日晨,拍友告诉杨威,两只东方白鹳又出现了。她风驰电掣赶到野鸭湖寻找。直到19时,魂牵梦绕的两只白鹳身影才翩然出现。杨威心里一颤——两只白鹳羽毛又脏又湿,“看着都抽巴了”,也不知道这些天它们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好在,它们都吃了几条投喂的鱼。杨威悬着的心稍微平稳了些。
当东方白鹳发现只有野鸭湖有充足的食物时,安心留了下来。而杨威和老白,天天在野鸭湖畔,用望远镜和无人机守望东方白鹳。
杨威给两只白鹳取名“尔尔”“滨滨”——这是哈尔滨市儿童友好城市IP形象的名字。翅膀受伤体型较小的是“滨滨”。“每次投喂完鱼,总是‘尔尔’先飞来巡视一圈,边观察边吃鱼,确认无危险后‘滨滨’再飞过来吃鱼,‘尔尔’巡逻放哨。等‘滨滨’吃完飞走后,它再飞走。”
东方白鹳和杨威们建立起了信任。“‘尔尔’和‘滨滨’对我的无人机有了反应,从开始的不屑一顾变成了认真观察,最后把无人机当成了开饭铃,只要无人机靠近它们,便会主动飞到岸边‘食堂’就餐。后来,我可以在距离它们四五米的地方投喂,‘尔尔’‘滨滨’不会害怕躲避我。”
护鹳越冬,首创纪录 从归队到北归
守护东方白鹳,杨威他们另一项工作是提醒扛着摄影器材的拍友、市民和游客:这里有因伤南迁掉队的两只东方白鹳,远远地观望就好。“大家都很呵护两只白鹳,我们一说他们就自觉远离开白鹳了。”在精心的守护下,“尔尔”和“滨滨”终于平安度过了严冬,迎来了冰消雪融、草色渐新的三月——东方白鹳迁徙的季节。
2024年3月2日,“尔尔”飞走了。4日,“滨滨”也不见了……15日,“尔尔”“滨滨”回来了,还带回一只更大的东方白鹳。“这难道是妈妈?”三只东方白鹳惬意地在野鸭湖生活了几天。杨威和伙伴们又忙碌起来。
19日下午,野鸭湖上空竟然有四五十只东方白鹳振翅盘旋。看着这遮天蔽日的群鹳,杨威忘记了一切,泣不成声。两个小时后,群鹳飞离,杨威脸带泪痕久久驻立在野鸭湖畔,不忍离去。
“我一边哭,一边在白鹳群里找‘尔尔’‘滨滨’,连拍摄都忘记了。”持续一周以来,杨威还是习惯每天都来野鸭湖,但再没看到它们。杨威开始有点魂不守舍,看什么鸟都像“尔尔”“滨滨”……
23日,中国新闻网报道:首批东方白鹳北归到三江平原。看到这一消息后,杨威执着的认为,这里肯定有“尔尔”和“滨滨”:“109天的相处,心里有强烈的不舍,但更多的是开心,这也是我人生中的一段奇遇。”
这也是哈尔滨的奇迹。“这是首次发现东方白鹳在最北的哈尔滨成功越冬。这个冬天哈尔滨有一周的极寒,持续低温在-31℃,是有记录以来东方白鹳越冬的最低温度。”哈尔滨市林业和草原科研中心发现东方白鹳并监测时,高级工程师吴炳懿曾与东北林业大学专家交流,认为这两只亚成体的东方白鹳可能挺不过这个寒冬。“在最冷的几天它们行动减少时,我们也想人为干预,但发现食物充足,市民守护得很好。”
市民对野生动物的保护也让吴炳懿感动不已:“野鸭湖是水禽在哈尔滨的主要越冬区,现已连续有绿头鸭、赤麻鸭、鸳鸯在此越冬。当食物充足、环境合适时,它们就会停留在这里。种群聚集、景色迷人,这里也可以像扎龙一样,成为一个候鸟自然保护区。”
春风有信,相约‘尔滨’。杨威也想做春风和春鸟的使者:“我想做‘我与东方白鹳的冰雪奇缘’‘东方白鹳的冰城时光’等影像展,以此告诉大家,大美哈尔滨,美的不仅是天赐的美景,更是这片土地上真诚善良的人们。不管人还是动物,来了就是客,都会受到最热情周到的款待!”
杨威的守护日记:
多路“人马”协作投喂东方白鹳。
2023.12.10 无人机起飞,看到了的是东方白鹳,时而翩翩起舞,时而水边信步,真美!
2023.12.11 查资料,问内行人,去市场买冻鱼,给它们解燃眉之急。太好了,寒冷的冬天,它们终于吃到大餐了。
2023.12.30 起早去野鸭湖,“尔尔”和“滨滨”还在,没走成,太纠结啦!开心的是可以近距离观察国宝,担心的是冬天怎么过?投喂工作还要继续,菜市场走了几个,买了半袋子冻鱼,够吃几天的。冻成狗了,直接汗蒸一下,不能生病,大鸟需要我!加油。
2024.01.01 发现“滨滨”。“尔尔”去哪儿了?开始搜索,无人机飞了两块电池,没找到它们,担心了!下午去买好了鱼,撒在水边草里。我刚爬上岸。“滨滨”就飞到了水边儿,沿着岸边走边寻找,直到在小船附近找到了一条鱼,并且吃下了,我非常开心。傍晚远处岛上一个小黑点,是“尔尔”,它很活泼,开心!我们三顿没吃饭了,吃点儿好的,大米查粥走起。
2024.01.09 早晨雾大,用无人机找了半天,在芦苇荡附近看到它们的小模样。它们站在雪地上,抬头看了一下无人机,不害怕。看到它们很可爱很呆萌的样子别提多高兴了。
2024.01.18 林草局的三个工作人员又来给喂食。他们在水里下了一个白色的带网眼儿的筐,里面放砖压住,鱼倒进去,游不出来。好办法。
2024.03.03 “滨滨”沿着南岸边行走边觅食,吃了一条大鱼又吃了一条小鱼,还吃了一些死鱼。下午登船去投喂,小心翼翼开到南岸附近,真怕惊着它。15公斤鱼很快就被我们投放在水草间。划船的村民没有收费。
2024.03.15 “尔尔”“滨滨”和妈妈团聚了!一冬天的努力没有白费,它们都还活着,都好好的,莫名的感动。
记者手记
冰城初春,乍暖还寒。和杨威一起站在野鸭湖边,映入眼帘的,是早归的春鸟、破冰的花蕊、泛青的草色;留在心底的,是动人的讲述、回味的细节、朴素的感动。109天的护鸟日记,记录的是杨威等市民守护东方白鹳的温情故事,也是哈尔滨人守护自然生态的纯真信念,更是黑土地上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机画卷。这些飞鸟,经过千山万水,从南方飞来,为什么单单驻足这方水土?那些被飞鸟留下的声影,为什么在这些人身上镌刻出迷人的风景?杨威说:只要心中美好,美好就会铺展在这片土地。也许这就是答案。
绿水青山、晚风晨露,季节流转、风物荏苒。杨威们对鸟儿的惜护、对生命的守望、对自然的敬意,可以阅读、可以理解、可以想象、可以从他们的感同身受中体会那些被万物生灵眷恋过的生命和时光。纵然人间步履匆匆、世间喧嚣哗哗,我们永远不能失去的,就是对自然、生命和美好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