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小院

字数:2,704 2026年11月16日 太阳岛

  □ 于秋月
  小院在近郊的一隅僻静角落,并非别墅专属的庭院,而是随底楼住宅附赠的一方天地。这样的小院,对于有“院落”情怀的人足矣。
  小院大小恰如其分,约莫五六十平方米见方。院子一侧种着几畦菜蔬,另一头立着铁艺凉亭,中间进门处搭着葡萄架,架子上是茂密的葡萄枝叶。
  正值初秋,夏的余热犹在,秋的清凉已悄然渗透。小院的园子里,柿子秧上、茄子秧上依然挂满果实;白菜和大萝卜在地里正卖力地长着;翠绿的苦瓜、修长的丝瓜、圆滚滚的冬瓜也顺着葡萄架和栅栏悄悄地攀爬着。周边的地里还种着香菜、臭菜、生菜、小葱等应时小菜。院落四周点缀着各色鲜花——三色堇、秋海棠、野菊花、石竹、蔷薇…… 她们绽开秋意盎然的笑靥,充盈园圃,在风中摇曳生姿。
  今天,小院要来客人了。来的是女主人的闺蜜——玲子、纯丽和云裳。几个人好几年没见,一直在等外地的玲子。这不,玲子回来,姐几个就迫不及待地约好日子,准备在小院相聚。
  这天正是赶集的日子,女主人清早就去了集市,采购了松花江野生鲫鱼——云裳最馋女主人做的红焖鲫鱼,这道菜自然要安排上,又买了新下来的土豆,家里还有亲戚送的大鹅,大鹅炖土豆也是女主人的拿手好菜。
  菜在锅里咕嘟着。女主人抄起水管,喷洒院落,此时秋风渐起,卷起阵阵浮尘。水流漫过之处,菜叶霎时鲜亮,花瓣盈盈欲垂,鹅黄色的地砖映得小院纤尘不染。
  闺蜜抵达前,女主人已在凉亭的桌面上铺展开墨绿桌布,桌子中央摆着一盆娇艳的秋海棠,又摘了一碟黄澄澄的柿子放在旁边,几串紫红的葡萄点缀其间,一旁为闺蜜烹煮的花果茶正氤氲着温润香气。此情此景宛如一幅静谧的乡间油画。
  “老大,我们来了!” 玲子远远地喊道。来的女人们都是女主人在老年大学的同学。女主人当过玲子的班长,从此,玲子就叫她“老大”。
  一进院,纯丽便雀跃道:“哈,终于来到向往已久的小院了。” 纯丽和女主人都是作家,她看到了凉亭四周五颜六色盛放的矮牵牛,一边走上前轻嗅芬芳,一边说:“这该是你笔下《牵牛花语》里描绘的牵牛花吧?”女主人含笑点点头。
  玲子则一头钻进菜地,她早就盯上了那些柿子,只见她摘下一个熟透的柿子,随手擦了擦,便迫不及待地大口咬下,饱满的汁水让她情不自禁赞叹:“真好吃啊!果然是我小时候吃过的味道!” 阳光下,玲子圆圆的脸蛋与那红彤彤的柿子交相辉映。吃完柿子,她把衣襟兜起,开始麻利地采摘。柿子、青椒、苦瓜很快装了个满怀,云裳则在一旁忙着为玲子抓拍采摘的瞬间。
  人间最美就是烟火味。几人饮茶片刻,便准备开餐。
  女主人端来煨得鲜香的鱼与鹅肉,还有自家苦瓜煎出的鸡蛋——金黄蛋花裹着翠绿苦瓜片,腾腾热气里透出一丝清苦回甘;又拎出一盆刚刚采摘的臭菜、香菜、青椒、小葱和黄瓜。玲子带来煎饼和自家下的大酱,还有她爱人特意去道外北三道街买回的酱猪手;纯丽取出一饭盒亲手炸的酥鲫鱼,外加一袋活蹦乱跳的大虾;云裳则在餐桌中央摆开一盒寿司。
  四个女人,年龄都在60岁以上,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四个女人在一起就是“抢”戏了。许是好几年没见面了,都争先恐后地说着。
  云裳年近七旬,是四个人里面的大姐。她轻揉着右腿膝头,感慨道:“我差点儿就来不了啦!”数月前,她膝盖突发肿胀,剧痛难忍,寸步难行,辗转多家医院,皆收效甚微。幸得一位友人引荐,领她至一所私人门诊。那位中医大夫对症施以针灸,眼见着水肿一天天消退,如今行走已无大碍,这样的经历像传说一样。众人齐声叹道:“真是高手在民间啊。”云裳退休前是银行干部,因热爱英语来到老年大学。女主人与她曾携手执掌老年大学英语研究会,两人配合默契,引领研究会走过十多年的鼎盛期。云裳接着说:“以前在银行,整天跟数字打交道,神经绷得紧紧的。退休后学了英语,交了你们这几个知己,又治好了腿病,现在能坐在这儿,吃着自家种的菜,聊着过去的趣事,这就是最大的福气。”
  云裳的故事像是一块引玉的砖,瞬间勾起了大家的回忆。女主人笑着给云裳添了一杯花茶:“那时候咱们为了编教材、搞活动,可是没少贪黑熬夜。现在想想,那段日子虽然累,心里却是热乎的。”
  玲子嘴里嚼着半块酱猪手,含糊不清地插话道:“可不是嘛!我记得有一回在老年大学汇演,老大你带着我们排练舞蹈,那是一首英文歌,咱们的外教老师还和咱们同台演唱,那掌声,哇哇的!” 她眼里闪烁着光芒,“那时候咱们还年轻啊,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纯丽轻轻抿了一口茶,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在秋风中依然挺立的菊花,若有所思地说:“其实,年轻不年轻,不在岁数,在心气儿。你看这院子里的菜,经了霜反而更甜;咱们这些人,经过岁月的沉淀,反倒更懂得品味生活的滋味。” 她转头看向女主人,“就像你这小院,以前总觉得住楼房冷清,如今有了这一方天地,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连写的文字都多了几分泥土的芬芳。”
  话题渐渐从往昔的辉煌转向了当下的生活。大家聊起各自的养生心得,分享最近读的好书,也吐槽儿女们那些让人哭笑不得的 “孝顺” 举动。笑声在小院上空回荡,惊飞了葡萄架上栖息的一只麻雀。
  纯丽是一位温柔漂亮的贤妻良母,擅长古诗散文创作,文章常刊发在各类报刊上。她聊起和诗友一同出行的采风之旅,讲到自己在郊外湿地捕捉到鹭鸟掠过的瞬间,这些鲜活的场景,都成了她笔下灵动的创作素材。
  玲子是几个女人中最小的,她最享受的事,是读书和听音乐。她兴致勃勃地谈到了最近阅读的书籍。玲子的阅读量相当可观,她都是在琐碎家务的间隙里挤出时间看书。她还饶有兴致地聊起在外地老年大学学习的课程,以及新结识的老师和同学。玲子对书籍孜孜不倦的追求深深感染了在场的几位姐姐。今天,玲子特意送给每位姐姐一本诗与散文集《永远是夏天》。
  女主人分享了近来沉醉其中的彩色铅笔画作,有缤纷的鲜花、葱郁的花园、饱满的水果,还有迷人的风景。她说,执起画笔描摹时,整颗心都沉静如水,世间的喧嚣仿佛都悄然远去,完全沉浸在这份安宁里。
  午后的秋日阳光慵懒明媚,四下静谧,偶有清脆鸟鸣,斑斓蝴蝶与嗡嗡蜜蜂在花园和菜地里穿梭。女人们爽朗的笑声不时在小院上空回荡,那箱在一旁看热闹的啤酒,不知不觉被倒空了肚子。
  姐几个约定互相督促读书、绘画,还相约去听音乐会、看画展——生活岂能仅有鲜花和啤酒,更需音乐与艺术滋养。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凉亭的墨绿桌布上,给每个人的脸庞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玲子抹了抹嘴,意犹未尽地说,“下次我来掌勺,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好嘞!” 众人齐声应和。
  不经意间夜色渐浓,一轮皎月悄然攀上天际,几人谈兴犹酣,女主人点亮了庭院灯。纯丽轻叹道:“这般良宵夜景令人沉醉,真不忍心离去。我建议明年我们选个月圆的日子,在清辉下把酒吟诗,那该有多么浪漫和风雅啊!” 众人欣然击掌,约好来年秋夏时节,定要选个好日子,在这小院中畅饮至星月阑珊。
  夜幕深沉,几个女人依依不舍,微醺着挥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