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准备拍摄短视频。
　　短视频《哈尔滨往事》截图。
　　俱乐部负责人苏宝华。
　　■本报记者 王铁军文/摄　
　　11月5日，记者在南岗区荣市街道社区老年人照护中心见到金怀表短视频秀俱乐部负责人苏宝华时，他正和几位讲述人、拍摄者围坐在一块儿。这里本是助老餐厅旁边的休息区，几张桌子、几把椅子，老人们却把它当成了商量选题、对台词、聊往事的小据点。记者走近时，他们正筹划着下一期要拍的内容。
　　现场
　　一块屏幕，一段口述
　　一声悠长的回忆
　　镜头对准太平桥那道“大坡”。坡早就不在了，讲述人司长丰把它又“拉”回眼前：物资匮乏的年代，太平桥、烟厂、大成街的陡坡上，有人守在坡下帮拉车人上坡搭一把力，跑一趟只挣几分钱。这行当当时叫“拉小套”。
　　视频《太平桥拉小套》播着播着成了爆款，播放量近10万。评论区一下成了老哈尔滨人的聚会地，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各自的旧时光掏了出来。有人说，少年时就在太平桥出力拉车，挣到人生第一笔钱——一毛三分钱，外加一把饼干，把钱交到母亲手上时，母亲眼圈红了；有人掰着指头算年代：20世纪80年代拉一趟一毛钱，90年代人力三轮兴起，涨到一块钱。网友说，“拉小套”是一代人凭力气吃饭的印记，和捡煤核、撸榆树钱一样，深深刻在童年记忆里。
　　记者在一旁听着，觉得这些老人聊起旧事时，并不是在回顾回味过去，倒像把家里压箱底的物件一件件翻出来，掸掸灰，再递给旁边的人看。
　　没有炫目特效、没有精致布景，银发讲述人对着镜头，用带着体温的大白话，把时光缝隙里的城市碎片一片片捡回来。170余期短视频，各行各业的老哈尔滨人相继出镜，像摊开一幅口述版的《清明上河图》。这群老人大多55岁以上，最初的想法特别简单——“抱团儿就是为了玩儿”。玩着玩着，竟玩成了一件为城市留档、为家乡喝彩的事。
　　缘起
　　退休之后不想“躺平”
　　一群老人抱团相聚
　　金怀表短视频秀俱乐部的由来，得从退休后的“闲”说起。
　　发起人苏宝华，是东北农业大学艺术学院影视传媒系的退休教授。刚退休那阵，他被焦虑和情绪低落缠上，真切尝到了老人“心里那场没人看见的风雨”是什么滋味。
　　一次偶然，他看见有人带着乡村老人拍短视频，心里一动。再看看身边：不少搞过影视传媒的专业人士、高校和各行业的退休知识分子，一身本事闲在家里。他琢磨：何不把大家聚起来，一起玩玩短视频？
　　去年12月，13位核心发起人凑到一起，俱乐部正式成立。名字也有讲究：“金”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价值；“怀表”是老物件，也取“怀揣热忱、活出喜悦”的意思。
　　苏宝华在俱乐部当总制片人，把这儿定位成一个带活力老人玩短视频的圈子：公益的、服务的，不收会员费，也不发劳务费。
　　采访当天，苏宝华对记者说，俱乐部常挂在嘴边的宗旨是“分散注意力、分泌多巴胺、分享内啡肽”。他常提醒同伴：退休就像一辆跑了多年的旧车，不能再像壮年时那样超负荷地跑。“办这个俱乐部，某种意义上也是救我自己。我们不追流量、不求利益，就是找件事儿消遣。身体状态好就更新，累了就歇着，绝不给自己添负担。”
　　俱乐部头一件事是办短视频培训班：高校专家讲人工智能创作，资深传媒人讲视听语言。消息发出去，报名的人一夜破了百。培训下来沉淀了一批骨干，葛妍、余定武、司长丰等，就是从这里走出来的第一批讲述人。
　　今年5月，“金怀表·哈尔滨往事”账号上线第一期，一群老友坐到一起追忆冰城旧事，替这座城市留住烟火记忆。
　　上台
　　从幕后走到镜头前，把个人记忆交给城市
　　“房无一间，地无一垄。”没有活动场地，没有专门经费，录制就依托联合创作基地。荣市街道社区老年人照护中心成了主要拍摄点，免费提供场地和道具。老人在这儿，既有了说话的地方，也有了听故事的人。
　　苏宝华打了个比方：传统影视像精工细作的粤菜，短视频更像街边的烤羊肉串，太讲究“摆盘”，反倒把观众推远了。所以栏目不堆外景，把全部心思留给讲述人的讲述。
　　账号最初由苏宝华一人打理，后来他眼底出血、视力受影响，拍摄就交给了俱乐部里的资深传媒人徐宏睿。徐宏睿也是从传媒岗位退下来的，她前期和讲述人聊方向，后期剪辑把关，更新一直没断。
　　出镜，是摆在很多老人面前的一道坎。私下聊起往事，他们头头是道，愿意写下来，却不愿面对镜头。
　　77岁的孟戈飞集邮60多年，家里存着四五十台老相机。大半辈子他都躲在相机后面拍别人，从没想过自己要站到镜头前。脑梗康复后，他接到俱乐部的邀约。翻看往期视频，发现同龄人讲的许多往事，自己也亲身经历过，他心里一动：“这些故事，我也能讲。”
　　第一次看成片，满头白发、神情拘谨，他自己都看不太惯：口音要适应，手脚往哪儿放也要适应。好在拍这个视频没啥压力，底色就是个“玩”字。慢慢放开后，他陆续讲了集邮、老相机和上世纪80年代摄影行业的系列故事。少年时课间交换邮票，下乡那段苦日子也舍不得丢下集邮册——尘封几十年的记忆，借着镜头又见了天日。
　　记者注意到，孟戈飞讲到那些老相机和少年时的集邮册时，眼睛亮了，笑起来像个孩子。
　　“夕阳最红最美，可夕阳不只是让人看的，我们还能在夕阳里，把青春重新活一遍。”
　　通过这个栏目，他认识了一帮同龄的讲述人。聊起儿童公园的小火车，有人当过列车员、有人做过列车长；说起老照相器材，大家互相交流自制放大机的经历。沉睡的记忆在聊天里被唤醒，视频一条接一条被点开，昔日的幕后记录者，也拥有了自己的观众，晚年生活亮了起来。
　　转身
　　“史志人”放下纸笔，对着镜头讲哈尔滨
　　68岁的葛妍，从地方史志研究室退休。她一辈子伏案整理哈尔滨史料，习惯在纸上写史，从没在镜头前露过面。用她的话说，过去做史志，很多时候是“纸上谈兵”。
　　那次机会，她参加了人工智能短视频培训班。听说栏目的初心是“传播正能量，为哈尔滨喝彩”，土生土长的她当场决定参加：“我生在哈尔滨、长在哈尔滨，这正是我想做的事。”
　　作为第一批讲述人，她开篇讲童年在松江电机厂大院的日子。偌大的厂区像个小社会，医院、学校、宿舍一应俱全；儿时逛道外老街，到张包铺吃包子，去同济商场照哈哈镜。这些细碎的往事，唤起不少共鸣。
　　凭着多年做史志的底子，她把镜头对准哈尔滨厚重的工业根脉：讲“三大动力”的创业者在昔日跑马场上一砖一瓦建起工厂；讲老工人攻坚克难，支援云峰水电站建设，冲破国外技术封锁；还考证出靖宇街比中央大街形成得更早，藏着哈尔滨较早的城市记忆。
　　葛妍对记者说，为了讲准，她又把史料典籍翻了一遍。“退休后一度觉得日子没了目标，做了这个栏目，日子过得格外有分量。”家人朋友都鼓励她，老同学也来打听下一期培训班，说也想讲讲自己的记忆。
　　汇聚
　　普通人的悲欢，就是城市的底色
　　170余期短视频，题材不设门槛：个人的命运、家里的琐事、城市的变迁，都能被讲得有滋有味。
　　这里有邻里的情分——金恒阁讲端午包了粽子送给俄罗斯奶奶，收到对方一块自制奶酪的回礼；有新中国第一条儿童铁路当年的小员工王玉祥，在接待宾客的现场见到了周总理；还有贾晓丽讲童年过年：杂拌糖被自己藏在木窗夹缝里，正月初四炸大果子，一家人围着油锅的热闹。孟戈飞也讲起往事：两双军用大头鞋换回一台苏联老相机，就此点燃了自己的摄影梦。
　　讲述人来自各行各业，机关干部、产业工人、高校教师、作家、退役军人都有，还不断有普通市民主动报名。
　　城市在更新，建筑在变，老街坊各奔东西。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如果没人说，就会悄悄散掉。
　　初衷并非记录宏大的城市变迁，“哈尔滨往事”要打捞的，是散落在民间的个体记忆，是亲历者带着体温的回望。太平桥的坡道、工厂大院的烟火、老街巷的人情味，许多没能完整写进史料的市井片段，靠短视频留了下来。
　　如今银发网民越来越多，老年人不再只是刷视频的人，也成了拍视频的人。这群退休老人，最初只是想抱团消解退休后的孤独和迷茫，却在轻轻松松的氛围里，做了一件为家乡留档的事。他们在讲述中找到了安放自己思绪的“朋友圈”，也寻回了自己的价值，用普通人的视角，把城市的温度传了出去。
　　采访结束，记者离开时，助老餐厅里还飘着饭菜的热气。几位老人仍围在桌边，一遍遍过词儿。那些老日子，仿佛也被他们一并端上了桌。
　　一分多钟的短视频，涓滴汇聚，成了城市记忆的长河。银发讲述人以岁月为笔、以口述为墨，为哈尔滨留下一份鲜活、流动的影像口述史，让城市的记忆被看见、被记住，也慢慢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