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李洪才
　　□ 叶恭水
　　中秋前一日，欧阳总工驾车，我们三人从哈尔滨往东南去。刘教授坐副驾，我坐后头。车过阿城，进五常，田垄已转黄，稻穗已经低头。刘教授说，中秋就该往山里走，城里月亮再圆，也是挂在楼缝里的。我笑，说这是教授式浪漫。
　　二十五日近午，雨丝斜落。凤凰山大峡谷的标牌在雾里晃。欧阳停好车，三人一人一瓶水，没人打伞。医生、教授、总工，都不怕这点雨。
　　先听水声。黑龙瀑从高处砸下来，白雾腾起，衣裳没走几步就潮了。六瀑连珠一截一截往下递，像谁把一溪秋水忘了关阀，哗啦啦往深谷里倒。刘教授体格好，背包一耸就上了前头。我和欧阳落在后面，听水声越来越大，人反倒越来越静。
　　石海是万年前的余温。黑黢黢的玄武岩铺满山坡，像大地睡着以后翻出的骨头。我们踩着石棱走，忽然看见东北抗联密营旧址：木栅半朽，灶坑还在，雨打在腐木上，竟比瀑布还让人不敢大声。那样的地方不用讲解员，站一会儿就知道，山不只是风景，山也有过枪声和烽烟。刘教授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背包带紧了紧。
　　山很高，怎么爬都没到顶。雨不大，可石级湿滑，雾总在脖子后头跟着。我们在山腰亭子里歇脚，刘教授从包里掏出干粮——面包、牛肉干，外加几块甜点心。三个人就着水汽啃，点心是甜的，风是凉的，远处林木被雨洗得发暗。刘教授说再上，我和欧阳对看一眼，都笑：教授遥遥领先，我们俩像被秋山留在半路的闲人。
　　可也就这样好了。不是每座山都要登顶，有些山是让你在山腰里喘口气，把日子重新想一遍的。做医生的，平时看化验单、看CT片、看监护仪上的曲线，很少有机会看一朵云怎么从谷底升起来。那天我看到雾从林梢往下坠，山脚先白，树尖浮着，像一盆墨里兑了奶。刘教授站在前头喊：“老叶，上来。” 我摆摆手，说：“你替我登顶，我替你看人。”
　　后来还是上去了。山顶什么也没有，只有风、雾、湿冷的石头，和脚下一片看不真的黑土地。山脚全白了，村庄、稻田、公路都不见了。欧阳说：“这像不像咱们挂职——明明在做事，回头一看，全在雾里，可你站的地方是实的。” 这句话，比黑龙瀑还好。
　　下山时腿有点软。山脚下的山河屯，铁锅炖一端上来，中秋就回来了。粉条、土豆、排骨、榛蘑，热气把一天的风雨都焐软了。窗外天一晴，月亮竟出来了，圆得不像话。三个人举着杯子，也不讲什么团圆的大道理，只说：“今年中秋，没在门诊，没在会议室，在凤凰山脚下吃过一顿热乎的。”
　　夜里风里有松味。
　　翌日上午去空中花园。中秋的空中花园没有花海，却有另一种劲——奇、秀、险、幽，全藏在冷里。五花山色一层压一层，柞树红、白桦黄、松柏死撑着绿，像谁把整座山的脾气都调出来了。高山湿地软软地铺在头顶，奇桦园里老树扭着身子长，偃松贴地，石海再出现时已经不在谷底，而在天边，仿佛万年前那场火，烧到了云上。
　　可最咬人的，是观景台。风是突然变大的，从湿地那边漫过来，不带雨，却像把整个秋天的凉都攒在袖子里，迎面一抽，帽子差点飞了。雾不是飘，是涌——不是平铺的云海，是翻着身子从远处压过来，把一个个峰尖淹了又放出来。刘教授搓着手说值了，欧阳举着手机拍个不停。我往后退了半步，背靠栏杆，才发现自己呼出的气是白的。
　　九月底的凤凰山，山顶逼近零度。风吹得人站不住，雾浓得三米外分不清是树还是人。可偏偏这时候云海来了——不是书里写的波澜壮阔，是活的：一会儿把脚下的偃松盖住，一会儿把远处的石海露出来，像大山在喘气。耳朵里只有风，脸是麻的，手指头有点木，可心里异常平静。
　　我忽然想起急诊夜班。监护仪报警、家属敲门、护士喊：“叶老师，来看一下。” 那是热的分秒必争；而这儿，是冷的万籁俱寂。一个在救人，一个在把自己重新养一养。
　　刘教授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说：“老叶，你这急诊大夫，到山里也还是那句——别急，先看清楚。” 我笑，说：“教授，你这话说得比阿托品还管用。”
　　在观景台站了不知多久。风把雾撕开一道口子，阳光斜着刺进来，云海瞬间镀了边，像谁把锡箔纸撒在山上。那一瞬很短，短到欧阳都没拍到，可三个人都看见了。有些东西不用存盘，记在心里就行。
　　下山时雾小了，五花山色更艳。刘教授还是走在前面，这回不遥遥领先了，回头等我们。欧阳说：“下次还来不？” 我说：“来，但别中秋来，中秋该在家陪嫂子吃月饼。” 他俩都笑，说：“你这人，山也去了，月也赏了，话还这么实在。”
　　回程我还是坐后排。欧阳开车，刘教授有点困，我望着窗外逐渐矮下去的林子，忽然觉得这次凤凰山之旅像极了我们这拨挂职的人：从天南地北聚到龙江，平时在各市县医院里跑，在诊室和会场之间赶，中秋却肯把半天交给雨，把一夜交给月，把一身汗交给石海和云海。
　　没写满所有景点，也不必写满。黑龙瀑的水声、东北抗联密营的木头、铁锅炖的热气、观景台那一口冷雾，已经够组成一个小中秋了。
　　山不认得我们，山也只是年年落雨、落叶、落雪。但我们来过：雨里笑过，月下吃过一顿铁锅炖，风里站成了一根不会倒的树。
　　这就比登顶更有意义。中秋凤凰山，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