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隐迷尘 暗夜藏英魂

——长篇小说《马迭尔屋顶的落霞》读后

字数:6,879 2026年10月29日 太阳岛

  □刘金祥
  一部用 “屋顶”和“落霞”命名的长篇小说,其标题本身便是一份隐喻性的艺术宣言。著名诗人兼知名小说家杨川庆在其新近出版的谍战小说《马迭尔屋顶的落霞》(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6年11月出版)中,没有将叙述重心锚定街头巷尾的枪战、黑屋暗室的密谋以及监狱牢房的刑讯,而是将神思和笔触聚焦于百年传奇建筑屋顶的晚霞,可以说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场景书写,而是一种高妙的美学追求——让“屋顶”与“落霞”在残酷对敌斗争中获得象征意义。
  一
  作为后浪出版公司选题策划的长篇小说,《马迭尔屋顶的落霞》正文共有八个标题——“北满省委”“新青年”“协进会”“对台戏”“申少爷”“花满月”“寺冈平君”“阅舰式”,这八个标题即八个章节,它们共同构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叙事架构。但是,这些章节不是以事件为叙事中心,而是以组织、身份、活动、人物作为书写单元,这些书写单元最终收束于“阅舰式”这一真实历史事件。这种命名方式潜蕴着一种独特的叙事逻辑:小说情节的推进不是沿着某一主人公的线性行动展开,而是在多个社会切面之间横向移动。中共地下党员、书中一号人物裴静怡的行动轨迹将这些切面缝合起来,但缝合方式不是支配性的,而是穿行式的。裴静怡以大北鞋厂财务主管的身份为掩护,在北华书店、马迭尔旅馆、火车站货运处、安平电影院等场所开展活动,城市在她脚下是一张由掩护地点与联络节点组成的活动网络,百年欧式建筑马迭尔旅馆的屋顶则是这张网络之上的一个意象空间,因此,八章的结构具有一种双重性:地面的章节在横向铺展,叙说着不同人物、各色身份与种种危险;屋顶的章节则在纵向上将积累的重量提升到可观看的位置。叙述结构的张力恰恰产生于横向的铺展与纵向的提升之间:如果没有地面章节在文本中的密集推演,屋顶上的落霞只能是一道空泛的景观;如果没有屋顶落霞持续返回文本,地面章节则可能沦为类型小说习见的节奏惯性。
  在传统的谍战叙事语法中,天空几乎不承担叙事功能。人物在街头巷尾中穿行,在药铺、服装店、舞厅和赌场中接头,在火车站与电影院之间传递情报,视线始终被水平方向上的危险所牵引。天空仅仅是一种背景,是无足轻重的一种陪衬。而马迭尔屋顶的天空则是一个空间政治学概念,也是哈尔滨的一处重要地理标识,这是因为马迭尔宾馆是1906年由俄籍犹太商人约瑟夫・开斯普所建、以“摩登”命名的商业性建筑,在1933年经历了西蒙・开斯普绑架撕票案后,其屋顶之下叠压着西方殖民印痕、日俄谍影交锋以及革命者行动的隐秘足迹,而在1935年哈尔滨的谍战版图中,马迭尔屋顶成为一个异质多义的意象空间:它既属于这座新艺术运动风格的建筑,又悬置这座建筑所承载的全部历史;它“看得见”松花江的水流方向,却“听不清”江面上的汽笛声;它是西方流亡者躲避战乱的落脚之地,却不是中国革命者隐匿藏身的理想场所。作者将革命者的信仰安放在马迭尔屋顶的上空,从空间上区分不同阶级的价值追求,即马迭尔宾馆底层和内部的奢华与暧昧属于旧世界的达官显贵,而空寂的屋顶之上则是试图推翻这个世界的革命者和爱国者。
  将这样一个意象空间作为小说的结构支点,意味着作者所铺陈的不全然是情节密度,而是具有隐喻意义的新型谍战长篇。十七万字的篇幅与体量,八章的结构与脉络,一条主线与若干副线的纵横与交错,最终汇聚到那片“飘浮的晚霞”之中,可以说落霞绝非这部作品的技术性装饰,它是小说结构自身的叙事中枢。
  《马迭尔屋顶的落霞》的故事主线是突出而鲜明的,叙事结构也并不繁冗复杂:地下党员裴静怡通过中共北满省委哈尔滨工会负责人赵一曼身边的地下党员田德清,与上级交通员刘强在马迭尔宾馆秘密接头,领受破坏日伪阅舰式的艰巨任务,但刘强离开马迭尔宾馆后被捕牺牲,于是裴静怡与李大成、陈向杰、聂家金、尤鹏、雷茂东、齐铁军等处于静默状态的地下党员组成临时党组织,他们在寺冈平君、刘有发、汪广生等日伪特务监控与申彦良等内奸跟踪的双重压力下搜集情报、杀敌锄奸,最终在“阅舰式”当日通过散发传单和组织反满抗日音乐会圆满完成上级交办的任务,而完成任务的代价也是巨大而沉重的,李大成、聂家金等多名同志英勇牺牲,雷茂东等人被捕入狱,裴静怡带着战友聂家金的遗愿撤离哈尔滨前往五常。这条主线携带着类型叙事所要求的一些要素:任务的紧迫性、时限的局促感、敌我之间的信息不对称,以及每一次接头都可能成为最后一次见面的生死考验。杨川庆在处理这条主线时,采取一种值得探究的“减速策略”。小说并不急于将读者推入紧张的谍战场景,而是在行动过程中设置多个感知间隙:光线在建筑表面上的缓缓移动、街道上不同语言与服饰的人交相混杂、松花江上吹拂着晚秋的北风、地下工作者在接头时对周围事物的留心与敏感……街巷、走廊、接头地点与撤离路线,这些感知间隙生动呈现了地下党员对敌斗争的坚毅果敢与英勇无畏,真切再现了日伪统治时期哈尔滨这座城市的历史风情和人文状貌,正如《澎湃新闻》刊发的书评所写“通过诗意的景物描写和环环相扣的故事叙述,充满画面感和代入感”,这一观点也深度触及了小说的内在结构与卓异风格。另外,作品中主人公的一些自主行为承担着结构性的停顿功能,即每次行动升级之前或之后,叙事大都退后一步,为人物自身提供一个感知契机,如裴静怡散发完传单后按计划本应去张家车马店,与完成任务的其他同志会合后一同撤离,但裴静怡去了马迭尔剧场,意在协助聂家金完成风雪艺社的反满抗日演出,恰恰就在马迭尔剧场,聂家金为保护裴静怡壮烈牺牲,这种停顿在谍战小说中也许是一种风险,因为它可能削弱作品的悬念设置和紧张节奏,但在杨川庆的笔下,它却构成小说伦理立场的一部分。如果说地下工作者牺牲是情节链条上的功能性节点,是服务于任务完成的重要环节,那么“减速策略”则给予牺牲的地下工作者一个被感知被注视的庄严时刻。
  二
  小说副线的主要作用是对主线的拱卫与呼应,使整个故事更加丰赡更有张力。《马迭尔屋顶的落霞》的副线运行时隐时显、舒缓自然,使主线的伦理质地更加繁复和驳杂。恋人背叛作为这部小说的核心副线,它的功能远不止于增加裴静怡处境的危险系数。在谍战叙事中,来自敌方的威胁大都是可预期的,因为它遵循着明确的斗争逻辑;而来自恋人的背叛则打破了这一逻辑,将危险植入信任本身的结构之中。裴静怡所面对所承受的,不仅是外部监控的凶险,更是一种内在安全感的坍塌:那个曾经与她共享亲密情感的恋人申彦良,成为必须警惕和防范的对象。裴静怡在执行锄奸与完成破坏任务时的从容与冷静,不能被视为类型化的镇定与沉着,它是一种在亲密关系废墟上维持行动能力的艰难技艺。小说中裴静怡与昔日同学聂家金并肩作战情节的设置,则提供了另一种关系结构的对照:一种不是建立在亲密情感之上、而是建立在共同信念与共同危险之上的同志情谊。这种同志情谊的“临时性”恰恰是它的力量所在:它不承诺亲情和永恒,不需要完整的人格交付,它只要求在特定时刻,革命同道能够将各自智慧和胆识拼合在一起,完成一件超出任何个体能力的事情。所以,作品中主线与副线的错落交织,不是在情节层面上的简单叠加,而是在伦理层面上形成一种对位:恋人背叛所摧毁的情感,被革命同志的携手并肩所替代,而这种替代并不宣称能够弥补情感损失,它只是让破坏 “阅舰式” 这一正义行为成为可能。
  小说结构的最终完成落在“阅舰式”这一章。作为全书的收束与结尾,该章必须同时完成多项任务:将此前各章铺展的人物线索收拢,将主线叙事推向高潮和终端。作者对这一章的处理显示出掌控节奏的自信和从容。“阅舰式”本身是一个公开的的活动仪式:松花江上的多艘舰艇、岸上的众多观众、参阅的日伪军政要员,一切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与地下工作所依赖的隐蔽性形成强烈反差。将叙述高潮设置在一个完全公开的场景中,意味着此前开展的所有隐蔽行动——情报的搜集、内奸的甄别、传单的抛撒或信号的传递——都必须在这一刻转化为可见的事件,然而杨川庆并没有将这一转化写成单纯的行动奇观。小说在“阅舰式”结束之后,迅速将叙事从江面收回到裴静怡撤离,收回到她在马车上感受视线所及的那片晚霞。这一收束方式表明,结构的重心并不在“破坏”这一行动本身,而在行动之后继续完成牺牲者的遗愿,因此,小说结尾拒绝一种阶段性的胜利。落霞虽然落下了,但落霞所照亮的那一瞬间——那些通过屋顶观看落霞的人,以及观看本身所包含的对美与正义的双重关注——被留在了小说语言之中,成为叙事结构完成之后仍然敞开的缝隙。
  三
  “落霞”在作品叙述结构中的隐喻作用,需要通过意象的返回描述加以认知和理解。在小说开篇,裴静怡透过车窗看到马迭尔宾馆三层楼上空,“飘荡着如火龙摆尾游动的晚霞,龙头如燃烧的火炬,龙尾若飘扬的红纱巾,向西边的通江街、高士街、经纬街落去,仿佛一幅耀眼的剪影”。在小说结尾,裴静怡乘马车撤离哈尔滨时,“一片片晚霞在马迭尔宾馆的屋顶向北滑落,那些晚霞宛若鲜血泼洒的画卷,不断地向松花江北岸翻卷着,将大地与天空之间的帷幕装饰得更美丽、生动、鲜活”。开篇的落霞与结尾的落霞,以及叙事进程中出现的其他落霞,共同构成了一个叠句式的意象序列。书写中的叠句并不因为重复而失去力量,恰恰相反,每一次重复都在前一次基础上叠加了新的寓意,同一意象在返回时携带了不同的重量。如果说开篇时的落霞还带有某种日常性的、可以被从容观看的意味,那么到了作品结尾,当裴静怡目睹战友牺牲、忍痛撤离时,同一片天空的落霞便不再是可以被从容观看的对象,它成为牺牲的视觉对应物,也就是说裴静怡在马车上所看到的那片落霞,既是对牺牲同志的留念与送别,也是对尚未被日伪完全吞噬的哈尔滨的一次辨认和回望。
  落霞在消逝之前最为鲜艳和浓烈,而地下工作者的生命在熄灭之前也曾热烈地燃烧,小说封面题词“雪是冷的,血是热的”以悖论式并置概括了小说情感结构的底色。白雪是哈尔滨最忠诚的自然附属物,它覆盖原野、街道、屋顶与江面,以冷冽的白色抹平城市的纹理;而鲜血是革命者身体里最炽热的东西,它在每一次牺牲中流出,在雪地上留下无法被白色抹去的痕迹。落霞正是这一并置在视觉层面上的反应:天空的冷冽与落霞的炽热同时存在于一个画面之中,正如革命的热情与牺牲的冷寂同时存在于裴静怡的撤离之中。小说中落霞究竟“象征”着什么?一个明确而简洁的回答是:它象征着未来和希望,象征着信仰之光不会泯灭。也许这种回答还不够充分和深邃,这是因为作者把落霞从一个正在消逝的、动态的光谱,升华为具有象征意义的艺术符号。落霞意味着白日的结束与黑夜的降临,是光线在消逝之前最为浓烈也最为短暂的喷涌。“落霞如血”这一比喻之所以强劲有力,是由于落霞这一意象天然具有时间的挽歌性。落霞让冷与热同时在场、互不取消,而冷与热的同构并置,不是为了让热战胜冷,而是为了让热在冷的挤压包围中仍然被读者、被后人所看见。落霞正是“被看见”的载体与媒介:它在即将熄灭之前,把屋顶上那些即将消失的身影最后一次照亮。落霞不承诺持久和永恒,不召唤明天和未来,它在最浓烈的时候携带着熄灭的必然性。作者让落霞再次出现在小说结尾,让裴静怡在撤离的马车上目睹这片“如血”的晚霞,这一精心设计蕴含着一种深刻的克制。革命叙事通常倾向于将牺牲纳入一个通向最终胜利的目的论链条,让每一个革命者的牺牲都成为未来凯旋的铺垫。而落霞意象却在无声地提示事物发展的另一种法度:有些光在它落下之时并没有许诺明天的日出。作品中多名同志壮烈牺牲,裴静怡最终不得不带着同志的遗愿撤离,而遗愿本身也是一种典型的不完整结构:尽管它指向一个尚未到来的未来,却不保证那个未来一定会如期而至;它要求生者继续前行,却不提供继续前行必将抵达目的地的凭证。遗愿的不完整性与落霞的即将熄灭,共同指向同一种书写伦理:二者都不把牺牲换算为廉价的凯旋,也都不把撤离等同于斗争失败。落霞的美不在于它预示什么,而在于它在熄灭之前毫无保留地燃烧过。
  四
  信仰之光如果都被写成耀眼夺目的正午阳光,某种意义上它便失去了与黑夜搏斗的能量与品质;而落霞的光芒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在明知即将被黑暗吞没的时刻,仍然选择以最浓烈的方式燃烧。裴静怡所携带的遗愿正是这样一种光:它不宣称自己能够照亮漫漫长夜,它只是在长夜降临之前不肯提前熄灭。在1935年哈尔滨的寒冬里,小说主人公带着同志的遗愿坚定前行,本身就是在落霞之后仍旧不肯暗淡下去的一束微光。杨川庆将这部小说献给哈尔滨这座英雄辈出的城市,但英雄主义在他笔下不是一种简单的呐喊,而是一种在落霞中依然能够辨认方向的能力。当然,这种意象选择也具有一定的艺术风险。如果落霞意象在文本中反复出现而缺乏足够的情节支撑,它就有可能滑向一种缥缈孱弱的虚美,进而削弱作品所承载的叙事推力。杨川庆似乎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张力,他让落霞的每一次出现都对应着人物处境的推移:最初的凝视或许是近乎无心的,而到了行动紧张进行与牺牲接踵而至的时刻,马迭尔屋顶的落霞便获得完全不同的象征意义。意象重复在作品中不是刻意的,它如同诗歌中的叠句一样,在重复中积累着意义的差异。此时读者需要注意的,不是“落霞”作为一个固定的象征符号,而是它在不同时刻所携带的经验密度。
  落霞这一意象的选择背后,是杨川庆作为诗人的小说家本能。诗人出身的杨川庆,为小说中的意象运作提供了语言支撑。杨川庆早年以诗名世,是20世纪80年代黑龙江校园诗坛的领军人物,诗作见于《诗刊》《青年文学》《北京文学》等刊物,出版过《北方之恋》《眷恋的旅程》《最后的冬天》等颇有影响的诗集。评论者诠解他的诗歌“‘故事’和‘细节’经过主体的过滤与淘洗,留下的只有空灵的体验和淡淡的感触”。当这种诗学风格被植入长篇小说创作,所产生的效果不是对情节密度的稀释,而是一种叙述语调的上扬:革命者的斗争行为被掩映在近乎黄昏的静谧之中,仿佛所有的枪声与鲜血,都要经过落霞的审视与过滤,最终才能抵达读者的感官。杨川庆“沉潜蕴藉、清新质朴、敏锐精细、朗润明亮”的诗风,涵育了诗人小说的独特品质:语言不放弃对光线、温情与人性的捕捉,即便是在讲述最紧张的故事情节时亦是如此。这绝不是技术性的闲情逸笔,而是一种信念外化和实力表征。假如投身革命是为了让某种生活成为现实,那么对这种生活中那些易逝之美的感知能力,本身就构成了革命理由的一部分,杨川庆正是以诗性语言撷取易逝之美。在谍战类型中,语言通常服务于信息的传递与悬念的持续,它的理想状态是透明而高效的。而杨川庆的诗化语言在关键时刻拒绝透明:它会在一个动作与下一个动作之间停下来,去描写光线落在某种质地上的方式,或者一个声音在空气中消散的速率。这种语言选择携带着一个隐性判断:作者所要建立的那个艺术世界,恰恰是由那些容易被高效叙事所忽略的感知瞬间构成的。如果小说仅仅以任务完成为终点,那么裴静怡和她的战友所保卫的城市,就只剩下一个抽象的地理名称;而诗意语言坚持让这座城市在叙事中获得感官上的存在,坚持让白雪、晚霞、落日、江风、街道的混杂声响在被暴力吞没之前被记录下来。这种记录不承担拯救保全的义务,它担负的是存留赓续的功能:在事件被历史叙事收编为 “意义”之前,作者把落霞留存在一个可以被重新感知的空间位置上。
  五
  从哈尔滨谍战文学的谱系来看,《马迭尔屋顶的落霞》的结构选择构成一个值得注意的变奏。梳理这一文学谱系的经典范式,无论是陈玙《夜幕下的哈尔滨》式的地理叙事,抑或刘轼聿《哈尔滨的冬天》式的国际化多线拼贴,还是全勇先《秘密》式的书写东北抗联英雄的崭新视角,都是将火车站作为叙事起点,以学校、医院、旅馆作为铺陈节点,力图将哈尔滨呈现为一个被穿越、被追踪、被争夺的行动空间。杨川庆的《马迭尔屋顶的落霞》,其贡献不仅在于状摹地下工作者的抵抗行动,更在于为抵抗行动增加了一个观看的维度,这个维度恰恰是通过落霞的时间性来展开的。一般说来,文学作品中的行动空间要求人物不断加速,观看空间则要求人物逐步减速;行动空间以阐发为旨归,观看空间则以存留为目的。《马迭尔屋顶的落霞》中落霞的每一次出现,都是叙述从“行动空间”向“观看空间”的切换和转移。这种切换和转移之所以没有消弭叙述的内在张力,是由于它被严格地设置在人物活动的关键节点,换言之,观看空间不是一个躲避行动的飞地,而是一个让行动获得伦理意义的过渡区域。如果小说从开始到结束只有行动,人物牺牲就会失去质感;如果小说从开始到结束只有观看,类型叙述就会失去推力。所以,作品中落霞作为叙事策略的绝妙之处,在于让行动空间与观看空间之间的紧张关系嬗变为小说的深层结构。就此而言,小说的结构诗学最终指向的,正是这种观看的维度:八章的横向铺展记录了城市的多重切面,屋顶的纵向提升提供了暂时的总览位置,而落霞的返回则提醒人们,任何总览都不是全能的,任何晚霞都将消逝和隐去。裴静怡带着同志的遗愿走进的,是落霞之后的漫漫长夜;而小说所保存的那片落霞,却让万千读者在合上书页之后,依然能够看见马迭尔屋顶上那些不肯暗下去的身影。一个以“落霞”命名的意象,最终成为一种消逝的诗学:它引导读者不是如何挽留落霞,而是在落霞消逝的时候,依旧睁开眼睛保持高度专注,依旧相信那道正在暗下去的光值得被永远记住,这或许就是《马迭尔屋顶的落霞》给予读者的最珍贵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