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在鄂豫陕革命根据地纪念园郧西县革命烈士纪念馆参观。新华社发 □王若楠
90年过去,夹金山上的雪下了一层又一层,大渡河的水也涤荡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你看,要是把那段往事像电影镜头一样慢慢摇过去,摇到一条河、一座桥、一个名字,那些本来躺在纸上的历史,就一点点活了过来,有了血肉,也有了温度。
1934年的秋天,中央红军告别瑞金。这支队伍年轻得让人心疼:普通士兵平均 19岁,军官平均24岁,师团干部只有25岁,军级干部也不过二十八九岁。21岁的寻淮洲,已经是红七军团军团长兼北上抗日先遣队总指挥,牺牲时才22岁。48岁的总司令朱德不要担架、不要挑子,只要了两匹马;40岁的毛泽东双颊深陷,头发几乎齐肩;27岁的博古,是当时中共中央总负责人,20岁的杨成武是红四团政委。一支由青年人组成的军队,就这样把整个青春奉献给一条生死未卜的路。
血,染红了湘江。蒋介石在湘江边布下第四道封锁线,仅兴安至全州一线,碉堡200有余,大军30万,红军与敌兵力对比1∶5。数昼夜鏖战,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红三军团第十八团殿后,与十几倍之敌死战,大部壮烈牺牲。长征开始时8.6万人,一场湘江血战之后,锐减至3万余人。江水至今不言语,只留下民谣一句: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
1935年1月队伍走进了遵义。40万敌军压向遵义,经过休整补充的中央红军仅3.7万人。毛泽东指挥红军在赤水河边往来穿插,一渡、二渡、三渡、四渡赤水,声东击西,把数十万追兵牵在手中。26岁的红三军团参谋长邓萍倒在了遵义城下,他是中央红军长征以来牺牲的第一位军团级指挥员,彭德怀含泪为他拭去脸上的尘土与血迹。毛泽东登上娄山关,写下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蒋介石断言,红军过得了金沙江,过不了大渡河。安顺场渡口河宽300余米,水深30米,流速每秒4米,鹅毛都要沉底。5月25日,十七勇士强渡成功;可船太少,毛泽东、周恩来、朱德赶到安顺场,改夺泸定桥。红四团在团长黄开湘、政委杨成武率领下,一昼夜飞奔240里,5月29日16时,第二连22名勇士在连长廖大珠率领下,攀着13根铁索,迎着弹雨与大火冲向对岸。铁索寒,人更勇。5月30日凌晨,刘伯承走上泸定桥,连跺三脚:泸定桥!泸定桥!我们为你花了多少精力,费了多少心血!现在,我们胜利了!
6月,泸定桥刚刚踏过,四川荥经的山间,敌机俯冲下来。警卫班长胡长保把毛泽东扑到一边,自己倒在了血泊里。毛泽东蹲下身,把他的头放在臂弯里。胡长保望着主席,说:最可惜的是,我不能跟您到陕北,看一看我们的根据地。他合上眼睛时,毛泽东把自己的夹被轻轻盖在他身上,走出很远,又折回来,亲手为烈士添了一抔土。
然后便是夹金山。中央红军翻越长征途中第一座海拔4000米以上的大雪山。老红军谢良回忆: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割一般疼;不少同志精疲力竭,走几步便呼呼直喘,可一坐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8月,松潘草地,人称死亡陷阱。粮断了,野菜、皮带都成了口粮。一名红军战士在尝百草时抢在前面,试吃毒草中了毒,晕倒前仍嘱咐:这草有毒,不能吃,告诉同志们。一些老红军回忆,过草地时,沿途都有战友的遗体,不用路标,顺着战友的遗体,就能找到前进的路线。
1935年10月,中央红军到达陕北靖边县吴起镇。10月22日,毛泽东在团以上干部会上走上讲台,看着台下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红军干部,流下了眼泪。在这片土地上,他写下了《七律·长征》: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四路红军里,红二方面军的贺龙39岁,任弼时31岁;红四方面军总指挥徐向前33岁;红二十五军的程子华29岁。出发的时间不同,走过的山水不同,奔的方向却只有一个。整个长征,600余次战役战斗,师以上规模约120次;跨越近百条江河,攀越40余座高山险峰,其中海拔4000米以上者20余座。毛泽东在瓦窑堡说:长征是历史纪录上的第一次,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90年后重读这段话,心中依然滚烫。习近平总书记在纪念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大会上说,长征是一次理想信念的伟大远征,是一次检验真理的伟大远征,是一次唤醒民众的伟大远征,是一次开创新局的伟大远征;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每一代人都要走好自己的长征路。我们还有许多 “雪山”“草地” 需要跨越,还有许多 “娄山关”“腊子口” 需要征服。
90年弹指,夹金山上的雪化了又积,大渡河桥下的浪翻滚向前。那些把鸡蛋塞进战士手里的老人早已不在,那些摇橹送船的群众的名字大多也无从打听了,可他们留下的话还在,像种子一样长在后来人的心里。两万五千里的征途上,那些没能留下姓名的忠魂,山河永远记得。19岁的士兵,24岁的军官,29岁的师长,48岁的总司令;8.6万人出发,3万人抵达,那不是一群面目模糊的人在奋争,而是一个个母亲的孩子,拼尽全力在替所有中国人寻找一条活路。长征已经过去90年了,新的长征路以另一种方式铺在每一个后来者的脚下。千山万水,皆是来路,红星所向,便是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