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镇遐思

字数:3,179 2026年10月25日 赓续长征精神 奋进复兴征程
  陕西吴起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纪念园。新华社发
  □唐 飙                                
  吴起镇犹如镶嵌在黄土高原褶皱里的一颗璀璨明珠,熠熠生辉。随着中国作家红色之旅,我走进了那耀眼的光环,品读这座历史名镇。
  吴起镇的名号,源于战国时期魏国大将吴起任西河郡守时,其曾在此戍边23年,首创了“魏武卒”。吴起强调兵不在多而在精,制定了一套严苛的选拔标准:士兵要身穿全副重甲,能拉开十二石硬弓、背负五十支箭和三日口粮,半天内跑完百里,合格者才能入选 “魏武卒”。入选后全家免除徭役赋税,立功还能授爵,“魏武卒”由此成为一支战力极强的精锐部队,使得强邻秦国、韩国不敢轻举妄动,也有效抵御了匈奴的入侵。后人为纪念他,将此地取名吴起镇。
  小镇不仅镌刻着厚重的古代历史印痕,更引人瞩目的是,它在中国革命史上是一个承前启后的关键节点。吴起镇是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的落脚点,也是中国革命走向胜利的出发点。
  我和30多名作家,怀着崇敬的心情,参观了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纪念馆、吴起镇革命纪念馆、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纪念园、吴起镇革命旧址。那段峥嵘岁月、波澜壮阔的斗争、林林总总的人物、如火如荼的革命生活,通过一幅幅图片、一段段视频、一句句解说词,在脑海中勾勒出雄浑豪迈、荡气回肠的图景。
  “露天麦地覆棉裳, 铁杖为桩系马缰。稳睡恰如春夜暖, 天明始觉满身霜。”
  解说员清脆悦耳、饱含情感的诵诗声敲击着我的耳鼓。我挤到近前才看清,墙上悬挂的是被誉为“长征四老”之一的谢觉哉的照片。讲解员朗诵的,正是他所作的《宿吴起镇荞麦地》,描绘的是1935年10月19日,中央红军挺进陕北吴起镇后,夜晚露天宿营的情景。
  众所周知,1935年10月19日,中共中央率领中央红军取得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胜利,抵达吴起镇。至此,中共中央、红一方面军主力历时一年,纵横11个省、行程二万五千里的长征胜利结束。红军进入吴起镇时已是下午4时,正值秋收时节。劳累一天的乡亲们正准备做晚饭,远远望见队伍开过来,分不清是红军还是白军。屡遭兵匪侵扰的百姓纷纷躲进山沟,有的来不及熄灭灶膛的火;有的在洛河边打水,扔下水桶就跑;有的连窑洞门都来不及关上……
  红军官兵进入镇子,迎接他们的不是锣鼓喧天、鲜花鞭炮、夹道欢迎的百姓,而是十几座空无一人的窑洞。战士们熄灭灶膛余火,关好窑洞房门,帮助乡亲们归拢院内杂物、清扫街道、张贴革命标语。当看到苏维埃政府的牌匾时,虽已是深秋,大家心中却暖意融融,真切感到回到了家、回到了根据地。
  落日衔山,有两位腿脚不便、没有跑远的老乡悄悄摸回镇上。他们看到,这支队伍虽然衣衫褴褛,却精神饱满、纪律严明、秋毫无犯。战士们有的忙着干活,有的整齐坐在街道两旁,没有一人擅自进入百姓窑洞。墙上张贴着“北上抗日,收复失地”“与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军会合,一致抗日救国!”等标语。
  老乡们认出这就是红军,激动万分,立刻出来相认。大家虽南腔北调、言语各异,心却紧紧连在一起。老乡们又带着几名战士赶往山沟,把躲避兵祸的乡亲们接回镇上。
  这一夜,整个吴起镇沸腾了。乡亲们生火做饭,拿出家中最好的食物招待红军战士,十几座窑洞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就连天上的星月,仿佛也比往日更加明亮。
  乡亲们主动腾出窑洞,请伤病员和年老体弱的红军战士入住。时任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秘书长的谢觉哉、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教育人民委员部副部长徐特立,均已年逾五旬,同为 “长征四老”,乡亲们本想安排二人住进窑洞,却被他们婉拒。两位老同志坚持和战士们一道,在荞麦地里露天宿营,于是便有了谢觉哉的这首诗作。
  我仿佛走进这首诗深远的意境。诗歌前两句写实,记录两位老同志露宿荞麦地,身上盖着棉衣,铁杖插在土里当作拴马桩。后两句直抒感受:秋末寒夜,他们睡得安稳酣然,恍若身处温暖春夜,待到天明才发觉满身结了白霜。“稳睡恰如春夜暖”是全诗点睛之笔。能够在如此艰苦环境下安然入眠,正是长征途中的真实写照。内心坦荡、胸襟开阔,艰苦便不再可怖。更为重要的是,长征已经胜利落幕,二万五千里征途终告完成,诗人心中满是喜悦与释然,方能如此 “稳睡”。露宿麦地这一细节,充分彰显出老一辈革命家不扰民、把方便留给战友的高尚品格,平凡之中,伟大的革命形象跃然纸上。全诗没有铺写雪山草地的生死艰险,仅仅截取露宿的特写镜头,就将两位年过半百的老革命家吃苦耐劳、以苦为乐的精神信念,写得质朴动人。末句 “天明始觉满身霜”,既写出自然环境的严酷,也反衬出革命者强大的精神力量。
  沉浸在遐想之中,我落在了采风队伍的后面。著名诗人、中国作家协会原副主席高洪波拍拍我的肩膀,幽默地提醒:“怎么了?被谢老的诗迷住了?下边还有更震撼的诗呢,大部队已经走远喽,我们成尾巴了,一会儿就要去看吴起镇战斗遗址,快点追上大部队,不然我俩也当作尾巴被切掉了。” 这番话把我从沉思中唤醒,我这才知晓下一处参观点。我俩快步前行,在讲解员集合队伍准备开讲时,赶上了大部队。
  所说的“切尾巴”战斗,是红军落脚陕北根据地后的第一仗,意义重大。1935年10月19日,中央红军完成二万五千里长征抵达吴起镇,国民党军马鸿宾部骑兵团以及东北军骑兵师紧随其后追击,这两股敌人如同难以摆脱的追兵,紧咬红军不放,追兵合计约2000人。彼时红军极度疲惫、弹药匮乏、衣着单薄,而来敌是机动性极强的骑兵,战马壮实,枪械精良,还配备山炮、迫击炮。俗语说“一个骑兵顶十个步兵”,虽有夸张,却足以体现骑兵强悍的战斗力,局势十分严峻。
  毛泽东审时度势,决心打好这一仗,明确指示:“打退追敌,不要把敌人带进根据地。”他分析:红军疲惫,敌军同样疲惫;吴起镇群山环抱,地形不利于骑兵展开;红军已有对骑兵作战的实战经验,陕北根据地群众基础牢固。彭德怀作为前线总指挥,在当地游击队向导陪同下,细致勘察吴起镇地形,决定依托头道川、二道川、三道川的沟壑布设伏击阵地:第二纵队于头道川设伏,第一纵队担负主攻任务,第三纵队扼守侧翼,布下“口袋阵”。
  10月19日夜晚,指挥部连夜研究、敲定作战方案。10月20日,红军主力分头进入预设阵地,严阵以待。纵观中外战史,步兵击败骑兵不乏先例。抗金名将岳飞曾以麻扎刀、大板斧专砍马腿,大破金军重装骑兵铁浮屠、轻装骑兵拐子马。阿金库尔战役中,英军依托有利高地布阵,法军骑兵先后发起16次冲锋,始终未能冲破英军阵线,损失惨重。
  10月21日凌晨4时,毛泽东登上平台山,在杜梨树下设立前沿指挥所,召开战前动员。清晨7时,战斗正式打响。敌骑兵进入伏击圈后,红军从两侧山梁居高临下猛然压下,运用“分割包围”“脑后摘金瓜”等战术,将敌军骑兵分割围困在头道川、二道川、三道川各处。彭德怀提前部署,命令战士射人先射马,先击战马再歼敌。骑兵一旦落马,战斗力便折损大半。战斗中,被击毙的战马阻塞道路,负伤战马四处奔逃,彻底打乱敌军阵脚。经过数小时激战,敌骑兵伤亡惨重,丧失作战能力,残部连夜向甘肃环县方向溃逃。此役毙伤俘敌千余人,缴获战马1600余匹,还有山炮、迫击炮、重机枪数十门(挺)。这一仗切掉了长征路上穷追不舍的 “尾巴”,宣告国民党围追堵截中央红军的图谋彻底破产,鼓舞了广大军民士气,也为陕北根据地的巩固发展打下重要基础。
  战斗胜利后,毛泽东十分振奋,挥笔写下《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
  山高路远坑深,
  大军纵横驰奔。
  谁敢横刀立马?
  唯我彭大将军。
  高洪波先生所说令人震撼的诗作,便是吴起镇战斗胜利后,毛泽东写给彭德怀的这首六言诗。诗作淋漓尽致刻画出彭德怀纵横驰骋、一往无前的雄姿,彰显其智勇双全、能征善战的豪迈气概。
  彭德怀看到这首诗后,提笔将“唯我彭大将军”改为“唯我英勇红军”,再将诗稿送回毛泽东手中。
  令人动容的是,毛泽东作诗不居个人之功,彭德怀得胜不揽个人之誉,老一辈革命家宽广的胸襟与博大的气度,化作一段佳话,在全党全军全国人民中间广为流传。
  硝烟散尽,岁月留痕。吴起镇这场战斗留下两首动人诗篇:毛泽东的诗作雄浑豪放,如大江奔涌,催人奋进;谢觉哉的诗作清雅质朴,似春雨润物,令人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