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诗札

字数:1,664 2026年10月23日 赓续长征精神 奋进复兴征程

  □安海茵
  序:于都河,夜渡
  那一夜的于都河,
  河面比历史更宽。
  数万双草鞋,同时踏进了水的肌肤。
  没有一个人,回头望向最后那盏灯。
  年轻的心跳,
  义无反顾投入到前方的泥泞。
  灯火把送别的影子拉成
  二万五千里那么长,
  从此,地图上多了一条
  以足印连缀而成的裂帛。
  船篙插进了时间的深水,
  所撑开的不是涟漪,
  而是一个信仰的胎动。
  黄昏时分架起的浮桥
  翌日曙色中即刻拆掉。
  夜色中的告别和出发
  同时拧紧了发条。
  于都河冲破黏稠的漆黑,
  所摆渡的不止是泅渡的人,
  更是火种,
  是八角帽上熠熠闪光的星。


  黎平:八仙桌旁的定策
  胡荣顺商号。
  八仙桌上摊开了
  1934年冬天,最胶着的一场争论。
  一纸决定就这样
  落在了黔北的冻土上,
  发出春雷般的炸响。
  “究竟往哪儿走”
  这几个字,比枪声还凝重。
  有人指向湘西,说,那里有红旗在等;
  有人摊开地图,指向本没有路的地方,
  说:路,从来就不是等来的。
  烛火一直燃到后半夜,
  烧穿了敌人布下的口袋阵。
  这间商铺里的争论愈辩愈明。
  从此,从黎平到遵义
  有了挣脱绝境的最短距离。


  赤水:与四十万敌人的捉迷藏
  第一条赤水,是敌人眼皮底下的眨眨眼。
  第二条,是在四十万敌军,
  心跳的空隙穿了过去,
  杀个回马枪。
  第三条,赤水河的涟漪之上,
  他在茅台镇大张旗鼓架起了桥,
  让对岸的望远镜看到了公然的行军。
  敌军直往川南扑,
  锁定一场被牵着走的宿命。
  第四条赤水则诞生于黑夜的智慧。
  没有月光,没有火把,
  只有几万双赤脚,踩着一条
  连地图都不敢画的路线,
  从包围圈的肋骨缝,
  齐刷刷滑脱出去。
  后来,有人把四渡赤水,
  叫做“得意之笔”。
  种种极致的走位,
  旨在周旋间博得一线生机。
  雄关漫道,绝地求生,
  每一次,都是举重若轻的运筹,
  每一次,都有虚实相间的火把纵横。


  独树镇:娃娃军与冷兵器里的风雪
  红二十五军,平均的年龄不到18岁。
  他们的军长也只有29岁。
  他们的敌人身着棉衣,早早穿戴整齐
  誓和他们的单衣以命相搏。
  风雪来得比命令更为突然。
  枪栓冻住了,就用牙咬开;
  手指冻僵了,就用血来暖。
  土岗上,
  稚嫩的身体堆砌成新的堡垒。
  他们没有等到弥漫的雪停,
  就用冷兵器的大刀
  砍开了一道突破口。
  如今的纪念碑高25.34米。
  纪念碑的形状,大刀一般
  直刺苍穹。


  雪山:海拔四千米的睡眠
  亚克夏横亘在此,
  藏语意即:不可逼近。
  12名战士,在4450米的高度
  睡着了。排列整齐,头北脚南。
  他们不是在战斗中牺牲的。
  他们只是走着走着
  想坐下来歇歇脚,
  他们由此获得了永恒的睡眠。
  骨骼并没有断裂,身边散落着
  皮带环和铜扣——那是他们
  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持有。
  后来的人
  把极致中安静的他们
  移进了一座更高的坟墓。
  雪山真高啊,
  亚克夏曾经先后三次
  被这些年轻人翻越。
  而这一次
  一场雪和他们的名字
  都被定格在睡梦里。
  那座坟墓,比他们睡下的海拔4450米
  其实高不了多少。但路过的人
  在墓前屏息静气
  都不自觉地矮了下来。


  草地:探路的一根树枝
  沼泽里没有枪声。
  它杀人,用的是安静。
  一个人的突然陷落,甚至来不及
  叫醒旁边打盹儿的战友。
  于是,每个活着的人手里
  都有一根探路的树枝。
  拄着走,也用它试探
  明天和深渊之间的距离。
  有人倒下了,战友把那根树枝
  插在他沉没的地方。
  那些树枝后来长成了什么?
  没有人回去看过。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从死亡之海日干乔走出去的人,
  一辈子都带着一根看不见的树枝,
  在每一个平坦的日子里,
  试探命定的深浅。


  会宁:把两条铁流拧成一股
  1936年10月,在陇东的黄土塬
  两双互相寻找的手同时握住了彼此。
  江西的方言撞上了四川的,
  激荡的不是口音,
  是苦苦寻觅的信仰同频。
  红一方面军的灰军装,
  红二、四方面军的土布衫,
  在会宁的城楼下
  交换了彼此的来路。
  一个声音认出了另一个声音,
  彼此的骨头,都长进了
  对方的故乡。
  两支队伍站在了一起,
  他们的旗帜叠加成
  天边如烧的云霞。
  所有的坚韧和旧伤疤
  都在此刻开出了花。
  一条由夜渡开始的血色等高线
  在会宁,终于焊定了结点。
  人们把这场绝境中的突围,
  叫做,长征。
  跋:长征,一颗种子的发芽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雪山和草地。
  有的铺叙在山川之间,
  有的涵养在胸腔之内。
  那些走过去的路和
  因喜悦而迸射的热泪
  最后被时间收进了同一个行囊。
  而我们,都是那些走过雪山和草地的人
  所留下的探路树枝。
  深插在任何需要方向的土地上,
  90年来,
  长成了路标,或者长成了树。
  或者——
  长成了另一次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