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一曼街

字数:1,521 2026年10月16日 太阳岛
  □王云波            
  哈尔滨,这座被称作“共和国长子”的英雄城,主城区以英雄名字命名的五条街道里,一曼街是唯一镌刻着女英雄姓名的路标。
  我每天上下班从这儿经过,一路印下我二十多年来来去去的脚印。脚下的砖石,总让我忍不住放慢脚步,仿佛踏在英雄留在岁月深处的足迹之上。这份敬慕,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而是如同松花江水一般,在心底默默流淌,年复一年。
  这条街,在1946年抗战胜利一周年之际正式更名。赵一曼31岁燃尽生命绽放的精神光芒,永远镌刻成这座城市屹立不倒的丰碑。
  哈尔滨的冬天,雪落得繁密。晨光铺洒在雪面上,整条街道化作一条泛着银辉的时光隧道。我踏雪而行,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总感觉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脉搏之上。砖缝之间,仿佛还留存着当年未曾冷却的热血;风雪卷着雪粒掠过耳畔,耳畔依稀回响着 “红枪白马”的英雄传说。
  1932年的哈尔滨,老巴夺烟厂的工人们,还记得那个常来联络的“李姐”——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说话语调不高,却总能把革命道理说到人们的心坎里。她带领工人秘密组织罢工,把传单折成小条,悄悄塞进烟盒向外传递。之后,她奔赴哈东乡村,组建起抗日武装。当年伪满报纸记载她“红枪白马,猖獗哈东”,字里行间满是日本侵略者掩饰不住的惶恐。
  谁能想到,这个令日寇闻风丧胆的“密林女王”,原本是四川宜宾白杨嘴村一位不肯缠足、毅然剪去长发的富家女儿。她捧读《新青年》,触摸到革命的星火;九一八事变炮声响起,她把刚满周岁的宁儿托付给亲友,隐去姓名奔赴白山黑水。从巴蜀大地走出来的女子,成长为林海雪原之中持枪驰骋的抗日战士。
  1935年冬天,为掩护大部队突围,她身负重伤,在老乡家中养伤时遭叛徒出卖,不幸落入敌手。
  伪满警察厅的地下室阴冷潮湿。钢针、烙铁、电刑轮番施加,敌人用尽种种酷刑,却没能从她口中获取半句供词。就连当年审讯她的日本军官,也无法理解这副血肉之躯,何以拥有这般摧不垮的信仰。她的气节,深深打动了看守她的董宪勋与护士韩勇义。1936年6月的一个深夜,三人从市立医院脱险出逃,沿着一曼街向郊外奔去,距离自由仅剩30里路程,最终却在阿什河畔被敌人追兵捕获。
  1936年8月1日,在押往珠河的火车上,她伏在昏黄的小桌前写下遗书。写给宁儿的信中,她没有讲空洞的大道理,只写道:“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行来教育你。”一位母亲的万般不舍与革命者的家国担当,字字句句凝聚于笔端。
  翌日,枪声回荡在珠河的山谷之间,山边白桦树正萌发新芽。她临刑前的呐喊,化作松花江不息的浪涛,久久拍打着这座城市,跨越数十载岁月。
  如今漫步一曼街,早已换了人间。纪念馆大厅内,青铜浮雕静静矗立;哈三中的学生站在塑像前举拳宣誓;继红小学下课铃声响起,走廊回荡起孩子们清脆的诵读声,诵读的正是“万民永忆女先锋”。暮色降临,街灯次第点亮,恍若当年游击队员在山林之中燃起的簇簇篝火。
  这些年,我无数次伫立在她的雕像前品读那封遗书。同为母亲,每当读到“宁儿啊,母亲与你生前难再见”,总会潸然泪下。我们称颂她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但她首先是一位普通女性,是一位孩子刚刚降生,便毅然奔赴沙场的母亲。这般生离死别的痛楚,少有人能够承受。
  后来,宁儿捧着母亲的遗书,取来钢针,在自己左臂一针一针刻下“赵一曼”三个字。这是儿子对母亲绵长的思念,更是接过母亲嘱托、刻进骨血的铮铮誓言。
  今日,我再一次走过一曼街。裹挟着松花江水汽的清风拂面而来,温润柔和。我在心底默默对她说:请你放心,当年你用生命守护的这片土地,如今国泰民安、烟火兴旺。你的名字,镌刻在哈尔滨的街路之上,铭记于白山黑水的记忆之中。
  红枪白马,热血沃中华。英雄的精神从未远去,如同奔流千百年的松花江,日夜奔涌不息;如同脚下厚重沉实的黑土地,托举一代又一代中国人,脚踏实地向着民族复兴的伟大征程不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