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帼英雄的侠骨柔情

——赵一曼写给儿子的第二封遗书

字数:2,247 2026年10月16日 太阳岛
  赵一曼和儿子。
  一曼街上的赵一曼雕像。新华社发
  □白亚光                                          
  今年是赵一曼烈士英勇就义90周年。就义前,她给儿子先后写下两封遗书。第一封已经广为传颂,第二封却在很长时间里没有公之于众,不少人对此并不知晓。
  (一)
  哈尔滨解放后,在缴获的伪滨江警务厅档案中,以日文记录了赵一曼就义前的情形:“在押送途中,她虽然感到死亡迫近,但丝毫没有惊慌,反而说:‘为抗日斗争而死才是光荣的。’她希望给她的儿子写一封遗书,从押送的职员处借了笔和纸,前后两次,写下反满抗日的遗书。”
  档案保存了赵一曼写给儿子的两份遗书。第一封遗书内容是:
  宁儿:
  母亲对于你,没有能尽到教育的责任,实在是遗憾的事情。母亲因为坚决地做了反满抗日的斗争,今天,已经到了牺牲的前夕了。母亲和你在生前是永久没有再见的机会了。希望你,宁儿啊!赶快成人,来安慰你地下的母亲。我最亲爱的孩子啊!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行来教育你。在你长大成人之后,希望你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为国而牺牲的。
  一九三六年八月二日
  你的母亲赵一曼于车中
  这封遗书荡气回肠,感动和激励着千百万人。紧接着,赵一曼又写下第二封遗书:
  亲爱的我的可怜的孩子:
  母亲到东北来找职业,今天这样不幸的最后,谁又能知道呢?母亲的死不足惜,可怜的是我的孩子,没有能给我担任教育的人。母亲死后,我的孩子要代替母亲继续斗争,自己壮大成长,来安慰九泉之下的母亲!你的父亲到东北来死在东北,母亲也步着他的后尘。我的孩子,亲爱的可怜的我的孩子啊!母亲也没有可说的话了。我的孩子自己好好学习,就是母亲最后的一线希望。
  一九三六年八月二日
  在临死前的你的母亲
  赵一曼为何写下第二封遗书?从内容来看,文中“母亲到东北找职业”“你的父亲到东北来死在东北”等表述,和赵一曼被捕后向敌人编造的口供相吻合,意在防止敌人对亲人进一步追捕、迫害;而更令人动容的是,信中进一步抒发了第一封遗书中意犹未尽的母子情怀。短短的遗书中三次提及“亲爱的我的可怜的孩子”“可怜的是我的孩子”“亲爱的我的可怜的孩子”,落款“在临死前的你的母亲”,读来令人心痛。
  (二)
  赵一曼的孩子宁儿命运多舛。赵一曼怀孕四个月时,党组织安排她从莫斯科提前回国。丈夫陈达邦劝她生完孩子再走,赵一曼没有同意。陈达邦回忆:“她主张,要服从党的决定,孩子可以回国生;夫妻分别是有痛苦,但没关系,应该走。”赵一曼告别丈夫,怀着身孕毅然踏上回国征途,一路上昏晕呕吐,历尽艰辛。
  回国后不久,赵一曼开始从事党的地下交通工作,常常居无定所,长途奔波劳累引发早产,险些把孩子生在路途上。幸亏一位好心工人临时收留了她。当天夜里,婴儿降生,由这位工人的妻子帮忙接生。这一天是列宁逝世纪念日。赵一曼原名李坤泰,又名李淑宁,因此给孩子取乳名叫“宁儿”,这个名字寄托着她期盼孩子安宁健康的美好愿望。
  然而,宁儿的生活并不安宁。出生尚未满月,赵一曼就抱着他离开工人家,躲避敌人即将发动的大搜捕。孩子刚满一周岁,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赵一曼又抱着他匆匆撤离遭到破坏的省委机关,险些被捕。逃亡路上,赵一曼靠讨来的稀饭喂养孩子,用一根草绳把孩子捆缚在身上,方便赶路。
  从孕育、出生到满月、周岁,宁儿历经重重磨难。1930年4月,赵一曼忍痛将刚满一周岁的宁儿送到陈达邦的亲戚家中寄养,从此母子再未相见。在此之前,赵一曼抱着宁儿拍下唯一一张合影留作纪念,寄给远在异国的丈夫,并附短信:“达邦!别离很久,想念很深,你的儿子诞生了;我一切都好,不必挂念,望你珍重。”
  照片上的赵一曼端庄秀美。作为母亲、妻子,她和普通女性一样热爱家庭,热爱生活,向往自由。青年时代,她就冲破封建习俗,追求女性自身的解放与幸福。
  老作家方未艾在《追忆赵一曼》一文中,记述初见赵一曼的情景:“只见假山坡下的一把长椅上,坐着一位青年女子,穿一身古铜色毛织的上衣和裙子,脚上是一双绛色高跟皮鞋。她正在打开一个褐色的小手提包,望着里边的镜子,用手轻拢鬓边的短发;当意识到我们走近她时,她合上了小手提包,抬起头来转向我们,脸上泛起亲切的微笑……”即便放到今天,也称得上知性、时尚。
  她十分珍惜和陈达邦在苏联那段短暂而甜蜜的时光。临就义之前,她内心最大的遗憾,便是没能尽到一位母亲对儿子的责任,因此接连写下两封遗书。信中那句“母亲的死不足惜,可怜的是我的孩子,没有能给我担任教育的人”,足以想见,赵一曼对孩子的愧疚与牵挂,远胜于对自身生死的考量。
  (三)
  赵一曼是母亲,是妻子,更是一名坚定的共产党员。对于自由解放、家庭与母爱,她有着更为崇高的理解与追求。在她心中,没有国家独立与民族解放,就谈不上个人和家庭的幸福;只有投身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全民族解放的伟大斗争,才能赢得真正的自由。她曾赠诗方未艾,即《赠友留念》:“天上多风云,人间有聚散。今宵若别离,他日喜相见。”“友情和生命,人人都看重。一身不自由,两者将何用。”“理论与实践,纷纷说短长。只能为社会,万古可流芳!”诗中所说“只能为社会”,就是要为民族解放和全人类的自由而奋斗。这是赵一曼崇高的理想信念,也是她看待友情、爱情、自由与幸福的最高准则。
  正因如此,她才能够舍家别子,全身心投入抗日斗争;才会成为当年敌伪报纸所记述的“身穿红装,骑上白马,跨过山林,飞驰平原,宛如密林的女王”的抗日战士。被捕之后,她坚贞不屈,承受住常人难以想象的酷刑;感化争取到看护她的护士与看守,帮助自己逃出虎口;临刑之前,嘱托儿子“要代替母亲继续斗争”;走向刑场时,高唱《红旗歌》,挺胸昂首,发出最后的呐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共产党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