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

字数:1,890 2026年09月28日 太阳岛
  □张天逸                  
  我出生于1999年12月的哈尔滨,说实话,这和出生于新世纪,可以说没有什么区别。也正因如此,一直以来,我都对祖国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有什么实感。在我的记忆里,祖国早就已经是这种稳中向好的状态了。
  但是在我记事以来的这二十多年里,也确实是有些东西与之前不一样了。衣食住行的诸多方面自不必提,大家的感受定是比我还要深的。让我真正意识到这种“不一样”的,是一条路,一条通往我双城老家的路。
  我的老家在双城区临江乡。小时候,它还叫“双城市”,再早些时,它似乎还叫过“双城县”。在我还小的时候,对我而言,老家的代名词就只有一个字:远。每年清明时回老家祭祖,从哈尔滨出发,沿着机场高速开过去,到太平镇方向拐下高速,剩下的便全是土路了。路坑坑洼洼的,把来来往往的车子都颠成了簸箕里的豆子,而车里的我,则成了远洋轮船上抓着桅杆的海员。一路下来,晕不晕车不说,我肯定是晕船了。
  两三个小时的车程,漫长到让人绝望。更怕的是下大雨,雨水在低洼处汇成一个个浑黄的水塘,车开进去就熄火。还记得有一年,我们被堵在半路,父亲蹚着没膝的水站了很久,最后也只能掉头。说实话,那时的我一点都不喜欢回老家,因为实在是太麻烦了。
  父亲却不一样。他对老家是有着深刻记忆的,换言之,他就是在那条土路上长大的。
  他跟我说,他们屯子里没有学校,附近这几个屯的孩子便都去镇上的一个学校去上学,晚上的时候再回到各自的屯子去。那会儿还没有汽车呢,大家就骑着破二八大杠,驮着苞米面和咸菜疙瘩,沿着那条土路往学校骑。每天都得花上三四个小时,夏天一身汗,冬天一脸霜。遇到下雨,泥浆糊住车轮,骑也骑不动,他们便推着车在泥里走。那会儿,倒是也没有谁哭,因为那时,谁也没见过比这还好的生活。
  后来,父亲上了阿城师范,离开了双城。也是在那个时候,父亲的心里有了一个念头:“一定要离开这里。” 随后,爷爷的工作调去了当时的双城县里,父亲也跟着搬去了县里,而父亲的梦想,也自然而然地从“离开乡里”变成了“离开县里”。
  再后来,他真的走出去了,孤身一人来到了哈尔滨,成为了一名记者,也成了一名很厉害的作家。一直到现在,退休。
  从退休前的几年开始,父亲的身体便不太好。退休后更是每周三天在医院里透析。那段时间,父亲每天聊得最多的,便是医院里的病友。聊他们家长里短的琐事,也聊他们谁没有战胜病魔。再后来,他聊到的病友就越来越少了,父亲的笑容也越来越少了。
  父亲不年轻了。
  为了让父亲开心起来,母亲执意带着父亲回到老家,租了一间小院种菜。听到这一消息的我大惑不解:那条路那么远,你身体这样,怎么折腾得起?母亲却对我笑了笑:“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半信半疑地陪父母回去了一趟。上高速、转太平镇方向,宽阔的柏油路像一条黑绸带铺向远方。原来的乡道拓宽成水泥路,平整得连个坑都没有。小时候要颠簸两三个小时的“噩梦之路”,现在连一个小时都没到,便回去了。
  进入乡间后,父亲摇下了副驾驶的车窗,风把他的白发吹起来,也吹散了他眼睛里一直阴翳着的雾霭。到了小院,屋子已经翻新过,院子里有一棵杏树,房前房后都是菜地。进门之前,父亲忽的蹲了下来,抓起一把黑土捏了捏,像个孩子一样笑了。
  从此,父母每周五下午,在父亲上午透析结束后便开车回临江,周一一早返程。他们在地里忙活两天半,翻土、播种、浇水、除草,累得腰直不起来,可每次回来,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城里养不出的红润。母亲给我发照片:春天的韭菜、夏天的黄瓜、秋天的辣椒,父亲坐在菜地旁的长椅上,笑得比阳光还亮堂。
  有一次我跟着回去,听见父亲和三叔聊天。三叔现在在屯子里开车,专门负责接送村民们去市里。他跟父亲说,原来大家去县里看病,都得提前一天准备,要是不幸遇上急病,更是一点招儿都没有。现在不用了,也不用管天气好不好,就是一脚油门的事儿。
  原来,父亲费尽心思走出去的路,现在已经这么容易走了。故乡不再是想逃离的泥沼,而是可以安放晚年的庭院。
  高考后,我一度和身边的同学们一样,想要迫切地离开东北。他们和我说,南方的工资比北方高,南方的前途比北方好。但是,因为父亲的身体不好,我最终还是留在了东北。
  到底是去南方好,还是就在东北好,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能说的只是一条路的故事:从泥泞到平坦,从三小时到一小时,从让人想逃走,到让人想回来。
  现在,双城县一点点变成了双城区,连高铁都在这儿有了一站。我想要走出去的路,其实早就已经很容易就走出去了。但是,我却已经不想走了。
  夕阳把水泥路面照得发亮,笔直、安稳,像这一代人走过的路,曾经坎坷,终成坦途。我想,这就是我能送给党最好的生日礼物:一个年轻人终于读懂了父辈的青春,也读懂了百年跋涉的意义。它不在口号里,就在这条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