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宾
父母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大学生,他们养育了五个性格各异的孩子,哥哥稳重勤奋,三个姐姐热爱文学,我这个“老疙瘩”是十足的吃货。
在“70后”缺衣少食的童年记忆中,中秋节绝对是一年当中为数不多的亮点之一。每逢中秋,餐桌上少不了各种馅料的月饼,我最喜欢的是五仁月饼和青红丝月饼。小时候,一直搞不懂青红丝是什么做的,酸酸甜甜,红绿相间,颜值、口味俱佳。现在想来,大概率是蜜饯。让我难以忘怀的是北方农村酥得掉渣的月饼皮,在其他地方再没找到过。除了多油解馋的月饼,母亲还会破例买回成串的葡萄、新下来的国光苹果、金灿灿的橘子,数量甚至多到可以敞开吃——我家孩子多,平日有好吃的都限量,由父母平均分配。
八岁那年的中秋,我第一次面对美食,有了离别的惆怅。
那年夏天,因父亲工作调动,我们姐妹四个随父母搬家到地级市,备战高考的哥哥因成绩优异被老师合力留在了县城高中。由于学习紧张,哥哥中秋节都没有回家。中秋之夜,我第一次觉得月饼不再那么好吃,月光也暗淡了很多——得到哥哥各种宠爱和照顾的我心里惴惴不安:在学校,哥哥能吃到月饼吗?
县城高中离新家一百多里。那时候,电话还没普及,盼哥哥的信成为全家人节前最重要的事儿。一天,爸爸下班时拿回了哥哥的信,大姐迫不及待地念出来:“爸爸妈妈和妹妹们,你们好!我在学校挺好的,老师们特别照顾我,和同学们相处得也特别愉快。最近的模拟考试,成绩比较理想,请转告大家不要担心,提前祝大家节日快乐!”
哥哥的信让全家人露出欣慰的笑容。我们在对哥哥的祝福和惦念中,度过了搬家后的第一个中秋节。
第二年,哥哥考入国内排名前五的大学,寒暑假才能回家。无论日历如何标注,从哥哥进屋开始,我们家的节日就开始了。哥哥返校离家,心里空落落的我就翻开日历,查找他的下一个归期。
哥哥是那样勤劳,假期经常打扫整个大院的卫生。尤其雪天,雪不停下,他就不停地扫,大院里老老少少都夸他。哥哥是那样优秀,每次回家都带回来一堆奖品和证书,还拿他的奖学金给我们买一堆好吃的,以至于哥哥每次进屋,我都冲上去翻他的包,看他带回了什么礼物。一次,我没征求哥哥的意见,偷偷把一个心仪的小本子上获奖人的名字由哥哥改成了自己,哥哥发现后,宽容地笑了,说:“你以后肯定能得比这好的奖品!”
小时候逢年过节,一个雷打不动的环节是全家围坐包饺子时,听哥哥讲电影。哥哥记忆力好,口才也不错,负责摆饺子和数饺子数的我常常在哥哥绘声绘色的讲述中,忘了数数的进度。我暗下决心:要像哥哥那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读大学,当然,也要像他那样努力。
哥哥离家的那些年,家里的中秋节总好像缺了点儿什么。所幸有哥哥的信和卡片陪伴我们。紧张的学习和工作之余,哥哥一直惦记着操劳的父母和处于成长期的四个妹妹,时常写信鼓励,随信附寄所在城市的民俗风光图片。在当时信息比较闭塞的边陲小城,能看到不同国家的风土人情、直击世界著名高校教授授课现场,感觉一扇扇新生活的窗在我们眼前打开。
逢年过节,哥哥总要把节省下来的助学金和打工挣的钱寄回来贴补家用,这些钱大部分用于改善伙食和交学费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和三个姐姐同时在高校求学:大姐读研,我和二姐、三姐读本科,正是家里经济最紧张的时候。回忆起那段艰难岁月,爸爸满含热泪:“如果不是你哥寄回钱,你们都得贷款上大学了。” 为数不多的几次回乡探亲,哥哥几乎都要把手里的所有现金塞到爸妈手里,空手回去再赚钱。他的无私付出大大缓解了父母的压力,让四个妹妹顺利完成学业。
苦尽甘来,那些艰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去年,父母落叶归根,回到了哈尔滨。全家人久违的团圆中秋节,在父母读书、相知相恋的城市,在我们几个姐妹读书、工作的第二故乡得以实现。经历了那么多年的别离,终于盼来了欢聚,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幸运的是,我们原生家庭七口人都很健康,年近九旬的高堂精神矍铄,身体硬朗;五个子女成家立业;第三代本科、硕士在读,有的已展开事业版图;王家第四代也在茁壮成长,生活就像中秋的月亮,圆满、明朗,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