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西餐

字数:2,021 2026年09月21日 太阳岛
  □谢华
  当马迭尔西餐厅的奶油蘑菇汤上桌时,我一时愣住了。盛汤的雪白瓷盘中只浅浅盛了一点,汤层很浅,恰似盘底积了一小片湖水,用勺子舀起来,盘底的花纹清晰可辨。
  邻座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先生,正不慌不忙地用叉子卷着面条,见我发呆便笑起来:“不常吃这个吧?”我点一下头。他此时把叉子搁开,用纸巾把嘴边拭净,像教人学习的老师:“咱们哈尔滨的西餐,讲究的是个‘品’字,不是‘吃’。你看这汤,分量虽少,可每一口都得细细咂摸。”
  我按他所说的方法取一勺来吃,奶油味不是很重,蘑菇的鲜味从舌尖一点点浮现,底下衬着淡淡的蒜香。汤是温热的,不灼口,顺着咽喉流下时,仿佛把室内空调带来的凉气都抚平了。“蘑菇是本地山上采的,”那位老先生接着说,“西餐到了哈尔滨,就得用咱们本地的食材。你尝尝那个红菜汤,里头放的可是东北的甜菜根。”
  红菜汤,就是俄罗斯人所说的罗宋汤。可当那一罐红艳艳的汤端上桌时,我先皱了皱眉头——汤面浮着一层油光,看着未免太腻。用勺子搅一搅,底下有细丝状的圆白菜、小块土豆。汤本身不是浓烈的红,而是偏淡、偏暗的色调,像秋天黄昏的枫叶。
  江南的友人尝第一口时很犹豫,一尝就觉得发酸,酸得眉毛都皱在了一起。老先生哈哈笑起来:“对了,就是这个味儿!当年那些俄国流亡侨民到哈尔滨,心里想家,他们家乡是黑土地,这儿也是黑土地,他们把老家的菜谱带来,可本地西红柿不够,就用咱们的酸黄瓜汤兑,慢慢地就调出了这份酸甜口。你要是去莫斯科,那儿的红菜汤反倒没这么酸,哈尔滨人就认这个酸。”
  老先生姓陈,祖上三代都在哈尔滨居住。据他说,哈尔滨的西餐分两类:一类按俄国传统做法制作,以华梅、马迭尔这类老字号为代表;另一类是犹太风格,早年犹太人受排挤,在中央大街周边小巷开了不少小餐馆,菜式自有特色。
  “可惜啊,”他发出一声叹息,“那些小馆子大多关门了。我小时候,奶奶常带我去一家叫‘亚美尼亚’的馆子吃罐焖牛肉,那牛肉焖得酥烂,陶罐一揭开,热气扑在脸上,香得人直咽口水。后来那家馆子改成了饺子馆,前年我再路过,连饺子馆也拆掉了。”
  他说着,招呼服务员拿两份面包。要的是厚切黑麦面包,表皮硬如石块,一掰开内里却柔软,还带着淡淡的焦香。陈老先生拿面包当勺子,蘸着红菜汤吃,直到碗里没有残汤才放下面包。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爱听这些陈年旧事,”他擦了擦嘴,“可我总觉得,哈尔滨的西餐和别处不一样。它不只是摆在桌上供人品尝的食物,背后藏着许多故事。你看这马迭尔,一百多年的老房子,踩上去地板嘎吱作响,当年俄国贵族在这里跳舞、弹钢琴,酒水洒在地毯上,那股气息多少年都散不去。”
  话音刚落,餐厅角落传来钢琴声。弹琴的是位穿黑裙的姑娘,弹奏的曲子我并不熟悉,调子哀婉,音符像秋日白桦树叶一样一片片飘落。陈老先生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随即道:“《斯拉夫女人的告别》,当年那些白俄贵族最爱弹这首曲子。”
  “那时候哈尔滨有条涅瓦大街,”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短短一条街,有三十多家西餐厅。你现在再去看,还剩几家?大多改成卖俄罗斯套娃、貂皮帽子的店铺。不是说不能卖这些东西,只是我偶尔会想,西餐就像哈尔滨的一场旧梦,梦里有大雪,有钢琴,裹着厚大氅的俄国老太太牵着小狗在街上走。梦总会醒,可食物的滋味留在舌尖,这场梦就不算白做。”
  我低头看着盘中剩下的面包,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曾烤过黑麦面包,做法是把面团贴在大铁锅内壁烘烤,一面焦黄、一面柔软,可以蘸着熬好的白菜汤吃。现在吃到的黑麦面包味道和儿时不一样,但“蘸汤吃”的这份心意完全相同。
  陈老先生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着说:“所以说吃食这件事,吃到最后,落到心里就是一个‘暖’字。俄式浓汤也好,中式菜汤也好,只要热腾腾端上桌,人心里就觉得踏实。”
  结账离开时,天已经黑了。中央大街的石头路在路灯下泛着青色微光,沿街老建筑的窗户都亮着暖黄色的灯。陈老先生走到马迭尔门前,用拐杖轻敲地面说:“这些面包石,还是当年俄国人铺的,一块石头值一个银元,整条街都像是用金子铺出来的。”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我说:“下次你们可以去尝尝保留传统犹太手艺的奶酪卷,现在全城只剩一家老店还在做。创始人是犹太人,当年二十出头从波兰逃难过来,做奶酪卷的手艺是她母亲教的,去晚了怕是吃不到。”
  夜色深沉,我望着他的背影缓缓拐进小巷。松花江边吹来的风很凉,好在方才喝下的红菜汤还留着温热的余韵。我想起那些已经消失、或是快要消失的老馆子,想起各地漂泊而来、带着故土风味的人,他们在冰城生火、撕面包、用银勺舀起汤汁,把一盘盘红艳滚烫的食物盛在粗陶或白瓷盘里。
  当年那些餐盘,如今或许还完好保存,或许已被博物馆收藏,但汤羹酸甜交织的滋味,已经成了这座城市独有的记忆——是一群背井离乡的人,以锅为器、以盐作料,在同一片黑土地上,一点点熬出来的关于故乡的味道。
  我拿出手机,记下“奶酪卷”三个字。有空就去尝尝,若是没空,也只能等冬天回乡。哈尔滨的冬日落满白雪,老建筑覆雪后格外好看,西餐厅里暖气充足,玻璃窗上会蒙一层白雾,映着窗外的雪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