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一场荷约

字数:2,067 2026年09月07日 太阳岛
  张本盛摄
  □周丽纯
  眼中有绿,夏日便有清凉;不去看荷,夏日便缺了魂魄。
  时光匆匆,转眼跨进八月的门槛,满世界的绿浓得化不开。朋友对我说,快去雨阳公园赏荷花吧,美得叫人挪不开眼,若错过花期,就得再等上一整年。我心动了,更因心里藏着一桩旧事。恋爱时,曾在一方手绢上绣过并蒂莲,送给相恋的人,只因他说过喜欢荷花。如今他行动不便,我想替他去看看那片荷。于是打定主意,明日便动身。
  翌日清晨,天上挂着阴云,空气潮湿闷热。手机提醒有阵雨,我也没有犹豫,雨中的荷花该是另一番风姿。丈夫半靠在床头,有些幽默又有些担心地说:“小心大雨把你拍到池塘里,变成落汤鸡。” 我笑着回他:“不用担心我,你走路注意别摔了,我小半天就回来。” 说完化了淡妆,换上素净的纱裙,带上自拍杆,独自乘上地铁3号线。
  来到雨阳公园,阵雨恰好下完了。雨过天晴,微风轻拂,天光柔和得像滤过一层薄纱。游人纷纷走进园内,雨阳公园凭着那一池菡萏,成了夏日里很多人向往的所在。
  悠然地走进园中,待脚步停在那一池芙蕖前时,我的目光竟痴了。荷花被阵雨细细洗过,舒展的荷叶鲜亮洁净,每一道叶脉都清晰分明,圆润清雅。一朵朵红腮玉面的荷花亭亭立在碧水之上,硕大得近乎不真实,花朵就像绢纸做的仿真花,真假难辨,美得盛大而笃定。我真想化身为一只蜻蜓,飞到花间与之相拥,可我终究只是凡俗之人,荷花是圣洁的仙子,只能远远看着,静静对望,不敢轻慢。
  荷塘边有几处栈道伸向池中,方便游人近观。我扶栏观看,不近不远,恰好是相看两不厌的距离。“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杨万里的诗句自然而然浮上心头,用在这里很是恰当。
  游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退休后的女性,三五成群结伴而来。她们一会儿换上旗袍,一会儿又换上连衣裙,戴檐帽、举纱巾,摆出各样姿态,笑声在荷塘里飘散开去。那欢快的心情,连荷花都被感染了,偶尔也轻轻摇动腰肢,像是回应。
  我也支起自拍杆,与荷花合了几张影,翻看时却总觉得不满意。犹豫着向身旁一位男士请求帮忙。他爽快地应了,笑着说:“没问题,我喜欢帮人拍照。” 我一听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趁机咔嚓了几下,很会抓拍。而后他又细心地为我选了一个位置,说:“这里背景干净,看不到后面的楼房。” 我注意到一位女士始终缓慢地跟在他身后不远,猜想是他的老伴,一问果然没猜错。他语气平和地说:“没事儿没事儿,我家就住在附近,她几年前得过脑梗,现在恢复挺好,我天天陪她来园中散步锻炼,也常顺手帮人拍拍照。”
  我说:“照顾病人挺累吧,看你还挺乐观的。” 他摇摇头,笑里带着一丝沉郁,说:“那些辛苦你是体会不到的。” 我也收住笑容轻轻地说:“我能体会到,我爱人也是这病。” 他瞅着我愣了一下,感叹地说:“哦,那我们有同样的体会了。有这种病的人,她自己苦,我们也苦。但再苦,老夫老妻的,也希望相伴走完余生。” 我点头说:“说得是,不管怎样,有个人在身边,就是个家。”
  一时间我们都没再说话。池塘不远处,恰有一对并蒂莲,紧紧挨着,根扎在同一片淤泥里。荷叶上一滴晶莹的雨珠,不经意间滑落水中。我转身向他的老伴打了声招呼,她冲我微微笑着,嘴角有些歪斜,眼神却是温和的。道别之后,我独自向西边的廊桥走去。
  廊桥中人声喧嚷,我寻了一处相对清静的角落,静下心来凝望眼前的荷塘。池水并不十分清澈,水面上漂浮着青苔与杂草,池塘中央空出一片净水,泊着一只红色小船,竟有一种静谧之美。圆圆的荷叶层层叠叠,挤满池塘四周,一些叶面上依然托着雨珠,在日光下一闪一闪,像绿色玉盘里盛着晶莹的珍珠。荷花一朵朵高出水面,亭亭立在叶间,姿态各不相同。有的完全盛放,心无旁骛;有的半开半合,欲说还休;有的则垂下一两片花瓣,伤残的样子让我心疼。荷花颜色也极有层次,花瓣根部是淡淡的月白,往上渐成浅粉,再到尖端便染上了胭脂般的浓红。花心里的莲蓬圆圆的,像一只小酒杯,上面细密的小孔宛如喷泉的眼儿,再配上一圈娇嫩的花蕊,像一位极会穿搭的少女,清新而不俗。偶有锦鲤在水中游弋,蜜蜂嗡嗡地绕着花蕊歌唱,蜻蜓飞来飞去,像微缩的无人机,一会儿落在这朵,一会儿落在那朵。而荷花始终微笑不语,不为所动。荷花从不取悦谁,也不因旁人的喜好而改变自己的姿态。这份风骨,在如今这般浮躁的世间,格外值得赞赏。
  李商隐的《赠荷花》写道:“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 我喜欢这首诗,不单写花,更赞美了荷叶与荷花同荣同衰、不相遗弃的品格。世人爱花弃叶,唯有荷花与叶自始至终相互映衬,歌颂的是一种真诚不虚伪、坚贞不渝的内在品质。
  我用手机拍了许多荷花的照片,一张张传给家中的他,好让轮椅上的他与我一同看看这一池夏色。
  惦记着轮椅上的人,我走出了公园。外面是车水马龙的街市,脑海里仍是池塘中每一朵荷花的样子,盛开的、半敛的、残缺的,各有各的静美。人活一世,总有风雨凋零,但若能在凡尘中依旧相依相伴,便算不辜负这一池夏色,也不辜负彼此。
  我加快脚步,坐上地铁3号线返回。轮椅上的那个人,还在等我讲给他听,雨后的荷、并蒂的莲,讲我替他赴的这一场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