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轻文化宫:

凝固的工业史诗,几代人的光影记忆

字数:2,008 2026年08月18日 要闻
  东轻文化宫。
  老放映机被拆之前的照片。
  ■高琳 本报记者 梁可心文/摄
  在哈尔滨市平房区新疆头道街,有一座黄墙蓝窗的建筑静静矗立了六十余载。罗马柱撑起门廊,折中主义建筑阳光下露出斑驳光影——这里是东轻文化宫,一座承载着“中国铝镁加工业摇篮”记忆的活态史书。
  “银色支柱”的文化根脉
  要读懂这座文化宫,先要读懂它身后的工厂。
  东北轻合金加工厂,共和国的“铝镁长子”。1952年,由国家领导人亲自批示,工厂在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的废墟上破土动工,是“一五”期间苏联援建的156项重点工程之一。
  1956年,新中国第一张铝板在此诞生。此后,国产第一架飞机、第一枚运载火箭、第一颗人造卫星、第一艘核潜艇所用的铝镁材料,都镌刻着“东轻制造”的印记。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东轻扛起了中国铝加工业大梁,被誉为“中国铝镁加工业的摇篮”“祖国的银色支柱”。
  工厂建起来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建设者扎根于此,精神文化的需求也随之生长。1958年,在广大职工的期盼中,工厂俱乐部拔地而起,后来改称文化宫。高大的舞台、璀璨的吊灯、成排的木质座椅——这里很快成为工厂最热闹的地方。大跃进的誓师大会、表彰先进的群英会、职代会、团代会……工厂几乎所有重大活动都在这方舞台上举行。它像一部立体史书,记录着几代东轻人的酸甜苦辣与时代风云。
  “一票难求”的光影岁月
  对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东轻职工来说,文化宫是那个年代最迷人的“精神粮仓”。
  八旬退休老职工吴先生回忆,建厂初期,工人的业余生活远没有今天丰富。到了周末,三三两两的年轻人便聚拢到文化宫来——有谈情说爱的,有刚成家来享受蜜月时光的,还有家长牵着蹦蹦跳跳的孩子来看电影或参加游艺活动的。每到年节,工厂文艺宣传队还会组织演出,开展各类庆祝活动。在那个精神生活与物质同样匮乏的年代,文化宫里的每一场电影、每一次演出,都如同节日。
  最让人心心念念的,莫过于那一方银幕。每天开映前,文化宫门前总是人头攒动。许多中外优秀电影从这里走进职工的心里,陪伴着一代人成长。“电影票一票难求是常态,有人为了看场心仪的电影起大早排队,下了夜班的工人甚至不回家休息,直接去排队购票。那时候,谁要是在文化宫上班,或是能弄到几张电影票,绝对是让人羡慕的‘能耐人’。”退休老职工回忆说。
  三代放映员与一束光的接力
  薛先生就曾是那个“令人羡慕的人”。作为东轻文化宫的第三代胶片电影放映员,他与师傅、师兄三人接力,把一束光影守了六十多年。
  但他的故事,始于一个孩子的好奇心。儿时的薛先生,每到傍晚七点半,总是准时守在银幕前。“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啊……”《洪湖赤卫队》的旋律里,他盯着幕布上鲜活的人物,脑子里全是问号:幕布后面藏着人吗?电影散场后,他总忍不住跑到幕布后面绕上一圈,想把人找出来。
  他笑着回忆,“在那会儿心里就有了个理想——我也想当那个放电影的人。”入伍后,他主动申请学习放映技术,如愿成为一名部队放映员。退役回到东轻,干了7年电工,直到1996年,他终于推开了文化宫放映室的那扇门。
  “头一回放电影,紧张得不行。”薛先生记得清楚,那部片子叫《红河谷》,“虽然以前在部队放过,可回到自己从小看电影的地方,心里头既神圣又忐忑。”即便有第一代放映员李师傅在场坐镇,他还是把画面放倒了——银幕上奔跑的马群四脚朝天。全场哄堂大笑,薛先生汗都下来了,“事后师傅严厉批评了我,之后的每部影片在放映前我都没有漏检。”
  可观众们并不在意。那个年代,看场电影是顶要紧的乐事。文化宫大礼堂能容纳一千多人,几乎场场座无虚席。薛先生操作的,是哈尔滨电影机械厂上世纪70年代自主研发的胶片放映机,那也是哈尔滨现存年头最长、能恢复功能的“最后一部老伙计”。
  时代转身,老剧场迎来新使命
  随着文娱方式多起来后,看电影的人渐渐少了。从每晚放映、到周末两晚、再到只剩周日一场。薛先生记得,文化宫最后一场商业放映——《泰坦尼克号》,千人礼堂依然满座。那之后,胶片放映机谢幕了,如今陈列于东轻展览馆,安安静静地讲述着曾经的光影故事。
  告别胶片电影放映时代后,文化宫的脉搏并没有停。每年的职代会、春节晚会等大型活动仍在这里举行,平房区的一些重要活动也曾在此举办。2020年,东轻文化宫与老办公楼、熔铸分厂等一道,被列入第四批国家工业遗产名单;2023年,又入选第三批中国工业遗产保护名录,经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确认保存完好。
  工业遗产,星河长明
  如今,当你漫步在平房区,不妨到新疆头道街看看这座黄墙蓝窗的老建筑。它不只是一座“不可移动文物”,更是一段活着的记忆——关于一个民族在废墟上挺起工业脊梁的勇气,关于一代人在光影中寻找精神家园的温暖,关于一座工厂从无到有的奋斗历程。
  在它身旁,占地3.3万平方米的东轻游园于近日焕新开放,地面镶嵌的铜质里程碑铭刻着企业发展的关键年份,老照片景墙展示着当年建设者的火热青春。厚重的工业遗存正在“卸下”围栏,转化为有温度、有品质的城市公共空间。东轻文化宫静静矗立,用“一砖一瓦”告诉我们:真正的工业遗产,从不曾“谢幕”——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