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个人的故事与一个人的历史

字数:1,943 2026年08月12日 太阳岛

  □刘硕
  《大荒歌》是哈尔滨出版社8月1日刚刚出版的新书。这部作品描绘了一群山东青年怀揣希望奔赴沉睡亿万年的北大荒。他们直面冰天雪地、肆虐的“大烟炮”与凶残野狼……用汗水浇灌这片热土,以鲜血捍卫理想与信念,在天灾人祸与生离死别的磨难中,书写着一曲奉献与坚守的“大荒歌”。
  《大荒歌》以黄九菊为核心主人公,却并非一部个人传记。书中的林梦走访了56位亲历垦荒岁月的老人,把贾狗、宋金柱、梁胜子、许安生、于承兰、修琴、林多、林宽、黄金山等一众普通人的命运编织在一起,借一个个具体的生命,铺展开一代拓荒者的集体历史。
  贾狗是底层小人物的典型。他身体瘦弱,28岁仍孤身一人,奔赴北大荒,只为能成家生子、接续香火。他没有崇高的理想,平日里消极怠工、牢骚满腹,甚至跟随别人出逃。可在遭遇野狼的生死瞬间,他舍身引开野兽,高声呼喊让黄九菊快跑。懦弱平庸的外壳之下,藏着善良与骨气。贾狗死后,黄九菊常常想起他,想起他把饺子让给自己,想起他那些朴素直白的期许。这份怀念,是小说对平凡普通人发自内心的敬意。
  猎户出身的宋金柱,是16号垦荒点的“保护神”。他豪爽仗义,敢于和野狼搏斗,狩猎驯马,拼尽全力守护垦荒队员。他笃信对付荒野猛兽只能以强硬对抗,可命运充满荒诞:他没有葬身狼口,却被野狼咬伤,感染狂犬病离世。作者没有作英雄化的渲染,直白描写他发病之后失控的状态,撕碎了浪漫的英雄想象,让人看见,在严酷的北大荒,无论多么强悍的人,都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
  梁胜子曾任前洼村社长,当初通过大喇叭把北大荒描绘成人间乐土,鼓动大批村民背井离乡前来垦荒。等到艰苦的现实摆在眼前,他被贴上“落后分子”的标签,逃回山东,靠乞讨度日。经黄九菊劝说,他再次回到北大荒,最终冻死在漫天风雪之中。书中描写他抱着谷草被大雪掩埋的画面,如一尊冰冷的雕塑,定格了一个被时代浪潮推起、又被浪潮彻底吞没的悲剧人物形象。
  许安生一心追求时代意义上的进步,为摘掉身份包袱来到北大荒。掏大粪、拦惊马、割苇子、开挖运河,苦活累活他总是冲在前面,获评劳动模范,递交入党申请书,参军是他最大的梦想。不幸的意外让他的脚趾被马车碾断,当兵的愿望彻底破灭。物资匮乏的困难时期,他坚守信念,只靠野菜、淀粉、草根维持生命,最终活活饿死。弥留之际,他断断续续叮嘱不能动用国家粮食,这句话成为他的墓志铭。于承兰、黄金山、黄九菊等人的痛哭,是对这位执着而纯粹的普通人最后的送别。
  于承兰早年是村里积极的“老革命”,在山东老家站岗放哨,担任团支部书记。可来到环境恶劣的北大荒,她远没有黄九菊那般坚韧,遇到苦难便落泪,遭遇危险便手足无措。她先嫁给许安生,丈夫亡故后改嫁雷云,一生被时代洪流裹挟,身不由己。晚年深受哮喘病折磨,每到冬天便苦不堪言,最终安静离世。她的离开,对应着书中那句“活着的,是55个人”,代表第一代垦荒人又少了一位。
  修琴是全书悲剧感最强的女性角色。她与林多真心相爱,却受宗族辈分伦理约束不能成婚,于是只身逃到北大荒,不料林多也被迫来到此地。两人日日相见,却无法相守。内心滋生的嫉妒间接造成黄九菊早产,这件事成为修琴一生无法卸下的愧疚。直到林多退伍归来,二人才得以成婚。旁人已经原谅了她,可她始终无法原谅自己。她跪在黄九菊面前忏悔的细节,既是自我的审判,也写出人性的复杂:善良的人,内心同样会生出阴暗,好人也会犯下过错。
  林多是那一时期基层知识分子的缩影。他高中毕业,能写一手好字,会开拖拉机,也懂狩猎,一身本事,人生却屡屡受挫。被迫来到北大荒,参军梦想受挫,又被提前退伍,做村支书之后又无奈甩手不干,道尽特殊年代有才青年进退维谷的处境。好在他终得安稳,与修琴成家,晚年赴上海跟随子女生活。他把笔记本和镢头送给修琴做定情物,笔记本代表学习,镢头代表劳动,藏着那一代人独有的价值信仰。
  林宽作为19号垦荒点主任,为人憨厚耿直、热忱实干。他夹在山东移民和本地村民中间,常常两头受气,却始终以诚待人,慢慢赢得大家的信任。他与饱经磨难的黄九菊走到一起,给了她一个安稳的家。黄九菊生病时,他细心照料,百般体恤。这份苦难之中生出的温情,是荒原之上难得的微光。
  黄金山是被派往林甸负责垦荒工作的副县长。他一诺千金,性格直率,会训斥下属,也会为百姓的苦难落泪,常常自掏腰包接济困难群众。后因工作问题被遣返回山东。改革开放以后,当地政府没有忘记他的付出,专门为他安置住房,被塑造成一位有脾气、有担当的基层干部形象。
  《大荒歌》最可贵的地方,是不刻意拔高,也不刻意贬低笔下人物,忠实书写普通人如何活着,如何死去,如何被记住。56个普通人的命运交织在一起,构成一部属于平民的垦荒史诗。正如林梦所说,要把那段历史讲给后人,记住这片土地的拓荒者。宏大历史容易淹没普通人的姓名,但《大荒歌》把他们鲜活的故事永久保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