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必须与社会密切相关 生活将给予我们独属于自己的细节

——著名作家梁晓声与本地作家对谈“现实主义在当代的创作与思考”

字数:2,925 2026年08月12日 太阳岛

  本报记者 韩冰文/摄
  日前,专程来哈尔滨参加首届太阳岛电影周的著名作家梁晓声,在密集的行程中特意抽出一个上午,和本地作家亲切对话,畅谈他对“现实主义在当代的创作与思考”。
  梁晓声满怀深情地对参会作家说:“这次我是主动提出来的,如果能挤出一点时间的话,还是想跟我们市里的作家交流一下,因为我快80岁了,以后回来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现实主义在一定程度上是一切主义
  梁晓声的发言围绕着“现实主义文学”这个主题展开。他表示:“现实主义的生命力就在于‘拿来主义’。无论是浪漫主义、意识流、黑色幽默、荒诞……都可以在现实主义中得以体现。现实主义在一定程度上是一切主义。作品离开了现实主义这个最基本的元素,离开的时间越长,消亡的就越早。”
  有人问梁晓声《追忆似水年华》为什么会成为世界名著?梁晓声认为,作为意识流小说的重要著作《追忆似水年华》不愧为一本名著,有时间的时候,他总会捧起来读一读。但是这本书的文学价值,和作者普鲁斯特本人的特质和人生经历密切相关,具有不可复制性。
  普鲁斯特的身体虽较弱但十分热爱生活,沉溺于思维和想象。与此前的作家不同,他完全突破了文学创作的传统方式。他的写作更像是在书写一部文字纪录片。在那个没有手机、收音机、电视机的时代,他的记忆力超群,他的笔触就像录像机一样细致地记录了他的旅行、回忆,以及他真实的个人生活、家族经历,轰动了当时的法国文坛。
  他的作品不讲起承转合,完全不受文学范式的束缚,只是真实地记录回忆的流程,读起来似乎有一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感觉,其实有着意识流的内在逻辑。如果我们刻意模仿,没有那样的经历和时代,写出来的东西可能真就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了。
  西方文学滋养过我们,但不应轻信盲从
  那么,我们应该如何看待美西方文学作品呢?梁晓声坦承:“当我开始动笔写小说的时候,那个营养是来自国外的。”
  他说,“小时候看了很多民间故事,传统文学《水浒》《聊斋志异》《三侠五义》也很不错,但这些对于当下写作是不够的。当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青年近卫军》等等,对我创作《今夜有暴风雪》《雪城》《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都有很大的影响。但后来我逐渐意识到,我们的传统文学中也有很多好作品。”
  他说:“之前回哈尔滨交流的时候,一位作家问我,为什么有的西方名著我觉得三观不正,看不下去呢?我说,有时候我也有类似的感觉。看不下去就不要看了。”
  “但这也引发了我更深刻的思考。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当一个国家的经济水平相对落后的时候,基本的物质生活水平很低的时候,国门开放、外国的各种事物涌入的时候,人们都会在那一刹那怀疑和否定自己的东西,产生一种自然而然的仰视。我自己也不例外。当时我看到翻译过来的著作,写着有着怎样怎样的影响,不管看不看都会先买下来,书架上这样的书一排一排的,反而轻视了中国的文学作品。”
  梁晓声说:“现在,更多的中国人有机会走出国门,我们的腰杆子越来越直了,这也改变了我们看待文学的视角。”
  做好文学的分内事,不必刻意追求深刻
  为了对比中国文学和西方文学,梁晓声特意找来了那些曾经对他产生深刻影响的作品,有俄罗斯的、法国的、德国的、意大利的……差不多用了3年的时间重新看了一遍。同时,还潜心研读了近现代的中国小说。他坦言:此时重看茅盾的《子夜》、叶圣陶的《倪焕之》、巴金的《家》《春》《秋》,已经有了不一样的眼光。
  他和作家们分享了《子夜》的开头。他认为,《子夜》开篇的描写非常细腻,人物众多、多线并举,一个场景中,人们在办丧礼,还在谈股市、合资……他说:“这样的开头放在全世界,水平并不低。我看过的小说里,只有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可以与之媲美。”
  由于过去我们经济落后,让我们对自己的文学缺乏自信。他说:“我们一度很重视夏志清的《中国现代小说史》。但现在看来,鲁迅、茅盾、叶圣陶……都是中国文学史上绕不过去的名字。如果我们把夏志清的文学史视为正宗,恐怕会有偏差。”
  梁晓声还特别提到了《愤怒的葡萄》《杀死一只知更鸟》这两部美国小说。既肯定了它们的文学价值,同时也一针见血地指出,我们中国作家也完全写得出人性化、有温度的作品。
  他说:“我们那一代作家,特别是像蒋子龙、张贤亮在面对外国作家的时候非常自信,谈笑风生。”他希望在座的作家们要有大格局,摆脱唯西方论,用自信和作品终结这种对美西方文学的仰视。
  同时,他也提醒作家们,不必刻意追求深刻。他说,没有几部文学作品能让他有“雷击”般的感受,能有“刀刻”般的印象已经实属不易。作家要做好文学的分内事,不要自诩为哲学家、思想家,不要自以为担负着启蒙意识的重任。
  如果理念干扰人物塑造,请忘记理念
  在和作家交流环节,梁晓声着重谈到了人物塑造的问题。他举了自己的例子,他说自己非常关注教育问题,也当过小学老师,很想写一部教师题材的小说。但是当脑子里都是事、只有理念的时候,硬写是写不下去的,写出来也不像小说。“文学即人学。”他说,“当我在脑子里能清晰地想到了几个人物的时候,再去写这部小说的时候就能写下去了。”
  他进一步谈到,马克思是一位社会学家,但是他曾经对戏剧家席勒做出“理念大于形象”的评论。他说:“文学作品要有理念,但当理念干扰人物塑造时,请忘记理念。不然就会被理念所纠缠。”他举了《简·爱》的例子,这部小说没有提到任何和女性有关的理念,但是通过人物的言行、命运走向诠释了理念。
  只有一个题材适合用小说来表达的时候,这种表达才是适当的。如果一个事情,用3000字的时评可以写清楚,那我们就写时评;如果适合用小品表达,我们就写小品。他提到鲁迅的《孔乙己》《一件小事》和叶圣陶的《倪焕之》。他说:“当需要塑造特定人物的时候,我们就以人物为主,事件为塑造人物服务。当我们有事情需要讨论的时候,就以写事为主。”
  写作并非个人化的表达,必须与社会密切相联
  有作家提到了农村题材写作的困境。梁晓声认真地听取了作家的意见,他说:“中国文学的主体就是农村小说,之前非常多的作家,四川、陕西、湖南的……都写出了非常好的农村题材作品。但是,现在城市读者比较多,大家比较关注城市题材也是正常的。”
  他也颇为中肯地提出:“如果当下的农村写作,还是以‘老人、老事’为主,必然要遇到困境。当年《老井》《黑骏马》都是非常优秀的农村小说,但不可能产生在当下的中国。现在的农村生活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们也要反问自己的写作有没有与时俱进。”
  “写作不只是一件和自己密切相关的事,它是社会的需要,不是个人的需要。”他说,“我现在有一个观点,45岁以前,写作可以是个人的事。写我想表达的,证明自己的理念。但写了很多年以后,到了50岁的时候,在另一个层面,写作不再是证明自己的存在,而是要和广大社会、和他者发生关联。”
  他严肃地告诫大家:“优秀的作家如果陷入个人化是走不长远的。”
  他透露,自己最近在写一部35集的电视剧,主人公是一个回乡文旅创业的年轻人。素材来自于几年前在山西一个景点遇到的一位气质沉静的青年。在空荡荡的景区里,他安静地在小木屋里画脸谱,门口挂着“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的对联。
  他说:“我曾经期待有作家能写好这个年轻人的故事,等了两三年,没有等到,那就由我来写。当我去写这部剧、去刻画人物的时候,必然要走进社会、观察生活。而生活将给予我们独属于自己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