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元举
北京音乐厅在一场暴雨之后,显得格外舒爽清雅。从一条古色古香的小巷走近,但见音乐厅侧面那灰色高墙上贴着一长串粉色广告,一张挨着一张,皆为中国交响乐团建团70周年的字样。7月7日傍晚,我在北京音乐厅聆听了一场特别的音乐会:《荣光与回响——庆祝中国交响乐团建团70周年音乐会》。在我的世界里,这是一个可以任性绵延的夜晚。
舞台上精心打造的7个节目,对应乐团建团70周年。有弦乐重奏、男女声独唱、合唱、双钢琴,还有独奏与伴奏,发不同青的两代人,声情并茂、弦动魂魄,无不彰显着岁月的深厚积淀,直到薛苏里携着那把意大利名师 Ferdinand Gagliano1750年制作的珍贵小提琴稳健出场。
薛苏里是专程从洛杉矶赶回来的。如果说他事业的真正飞翔是在北京的话,那么事业集大成时则是在洛杉矶。那里的南加州桑顿音乐学院,留下过可以传世的故事——他的恩师、著名小提琴教授爱丽丝・勋菲尔德对他的大爱与恩情,令他终生铭记。爱丽丝与妹妹艾伦诺不仅是上个世纪最伟大的二重奏姐妹,也是卓越的音乐教育家,在美国每一个一流交响乐团中几乎都有她的学生。她是与海菲兹同时代的大师,是跨越时代的传奇。薛苏里感恩老师不仅把所有的知识与演奏技巧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还十分细致地关心他、照顾他。在他刚到洛杉矶时,因交通不便,每次他去上课时,恩师都会开车送他。薛苏里过意不去便要张罗买车自己开,但爱丽丝却担心地说,开车是很危险的,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要专心练琴,不能分心。
爱丽丝还把自己经常用的那把意大利名琴传给了薛苏里,希望他将这个学派传承下去。薛苏里感动地对老师说:“您对我这么好,怎样才能报答您?”爱丽丝说:“将来你成为优秀的音乐家,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如今,作为勋菲尔德学派掌门人的薛苏里,不仅如愿以偿地将以恩师名字命名的世界著名弦乐赛事,引入他的故乡哈尔滨,而且,他已经可以告慰恩师——他通过不懈的努力,已成就了恩师生前所期待的音乐大业,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优秀的音乐家”。
恩师授琴,恰似衣钵相传。他珍爱这把名琴,平时舍不得使用。只有到了最重要的演出,他才会将琴盒小心翼翼地打开,谨慎地拿出来。
为了北京这场具有70年时光价值的音乐会,薛苏里将名师送给他的这把意大利名琴带回北京,这本身就是一次“爱的致意”。
中国交响乐团的前身是中央乐团,如今已然70周岁了。对于一个曾经把青春韶华最重要的那几年留在这个乐团的人,70年这个数字,绝不仅仅是挂在墙上的一条标语,而是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召唤。他推掉了身边的所有工作和演出,毅然跨过大洋,笔挺地站在了北京音乐厅的舞台上。
我多次倾听过薛苏里的现场独奏。尤其这首《流浪者之歌》,从他的琴弦飘出的音色,是那种带有颜色深度的秋日之风,是那种在你耳畔掠过便能够让你沉陷、瞬间触到你情感最柔软的部位、让你泪湿的音色。曾经有位深谙音乐的省领导,就被他这首曲子感动落泪过。笔者更是百听不厌,每次都能从这个熟悉的旋律中,想象着他在海外多年漂泊的人生际遇。
余音未落,掌声如雷。现场观众多为年长者,大多都是能够见证中央乐团当年峥嵘岁月的人,想必这些人中,多有见识过薛苏里这位建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乐团首席与独奏家当年风采的人。在他们持续不断的掌声中,薛苏里重返舞台正中,加演了父亲薛澄潜编创的《乌苏里船歌》。父亲是他的第一位小提琴老师,在北大荒的艰苦岁月里,父亲给他打下的基础,比冰封万里的江面更加坚实与辽远。这首饱含深情的旋律,我太熟悉了,记不清听过多少遍了。有一次在哈尔滨音乐厅,我就坐在他父亲薛澄潜的身边倾听,在柔慢弱奏之时,全场屏息,而他父亲的微弱呼吸,丝丝渗透进儿子的弦动之中。
每每这首“船歌”在耳畔鸣动,我便会感受到松花江畔的垂柳如琴弦深情抚动江面水纹;深圳湾的红树林在海风中沉吟深咏;南加州的圣地亚哥老豪雅情侣海边那绚丽如梦的晚霞,把那条情人挽臂的弧形长廊,映照出惊心动魄的美妙。这种极致之美,源自揉弦之美。而薛苏里的揉弦之功,正是父亲在他幼年布下的种子,这颗种子早已长成参天大树,每一下揉动,如同鲜绿的叶子在雨后的树梢上生动地盈颤,不仅引来阳光的热吻,也招来微风的轻拂。他的揉弦让这艘乌苏里江上的 “小船” 载满无尽的情思,令我浮想联翩、感慨万千。我曾为薛苏里演奏这首曲子写下过这样的句子:“他把一条大江扛在了肩上。” 然而现在一想,那会儿写下这个句子时,其实并未真正意识到——他不啻是把一条江扛在肩上,而是深执地放在了心底。
薛苏里出生在乌苏里江畔的饶河。父亲给他取名“苏里”,就是为了记住那条江。父母在来到北大荒之前都是南京前线文工团的。在北大荒的那种最艰苦的日子里,母亲张菊华曾抱着幼年的他在零下20多摄氏度的冰河上赶路。他的尿布早已冻成冰坨,高烧昏迷,幸亏部队医院抢回一条命。有一回,母亲把尚在襁褓的他托付给岸边的邻居,回来时找不见孩子,急得她在寒风中发疯似的奔跑呼叫——那时野狼常有出没,她担心极了!老人家曾对我说,得亏苏里是生在夏天,要是冬季就得被狼吃掉。在那样的恶劣环境中,父亲一手为儿子开启了漫漫的学琴生涯。
一路坎坷,薛苏里为练琴吃尽了苦中苦,但他从未放弃过。命运的转机始于改革开放的春天。当冰封万里的松花江面猝然开冰之时,他遇到了生命中的贵人窦立勋教授,随后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上海音乐学院,4年的本科,他在窦立勋和谭抒真教授的悉心栽培下,事业飞速提升。毕业后考进当时国内最高水平的乐团——中央乐团,成为该团历史上最年轻的首席、最年轻的独奏家。
他那时真是春风万里,沐浴在李德伦、严良堃、韩中杰、盛中国、巫漪丽、杨秉荪等大师之间,还与当时最走红的李谷一巡回演出。父母为儿子终于站到了他们仰望的艺术巅峰,而无比自豪。
然而,就在他立于事业巅峰之时,父母怎么也不会想到,儿子居然选择了出国留学。老两口到了耄耋之年都对此不能释怀。
苏里曾经和我多次谈到他在中央音乐学院住过的那间16平方米的宿舍。他说他对这个房间最难忘的就是他母亲来看望他的那次,还有他的外公、舅舅,一大家子人挤在这间16平方米的小屋里,打地铺,听母亲唠叨,跟外公聊天,那种高兴是后来住进任何大房子都找不回的——即便是美国那幢漂亮得让人羡慕的别墅。
那次难忘的相聚已经是40年前的事了。40年了,无数的演出、无数的鲜花掌声、无数的满怀崇敬的目光,都无法存储在他的心里。唯有遗憾,哪怕仅一次,却让他永远无法抹掉——那就是母亲弥留之际,他竟没能守在病床边,只能隔海相望。那时候,他一定是以泪洗面,两眼被泪水泡得红肿。
人生不过百,却怀千岁忧。许多东西无足轻重,却有一些东西会永远铭记。苏里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我看过他为巫漪丽写的怀念文章,也读过他回忆盛中国的文字,还有他写在母亲张菊华逝世三周年的祭文,他不仅不忘师恩,而且对于帮助过他的人,都是涌泉相报。
如梦似烟的70年。一代代音乐人,有的能够回来,而有的则永远回不来了,留下的只是叹息吗?就如同那间狭小的宿舍,岁月已彻底抹去了时空的褶皱,再也找不到昔日的丝缕情思。
一个人的故事里,装着一个时代的门。当它被关上的时候,是一个人的记忆;打开的时候,则是一个时代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