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客品尝冰糕。 ■本报记者 张大星文/摄
清晨5点,依兰县城的街道还没彻底苏醒,五国城路上的大地冰糕店里,灯已经亮了。
孙美丽利落地扎起围裙,插电、启动机器。不一会儿,不锈钢冰糕机里开始“吐”出雪白的粗圆柱形冰糕,孙美丽站在机器前,手起铲落,每一铲下去都是十几厘米长,稳当当地落在盘子里。这一套动作,她重复了十几年。
在依兰县,这间400平方米的冰糕店是家老店,也是本地人的公共会客厅。
“老板娘,小时候那会儿的老奶油冰棍,你记得不?现在吃不着那味儿了。”柜台前,一位老主顾随口念叨。孙美丽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眼睛晶亮:“哥,你等着,等我翻翻我家老爷子压箱底的配方,整出来给你尝尝!”
这就是孙美丽的日常。她是“北菜市大地冰糕”的第三代传承人,也是这个近百年“老字号”里最能折腾的“大管家”。4年前,她逼着自己整理出一摞厚厚的申报材料,把这份传了近百年、从松花江冰窖里走出来的手艺,送进了哈尔滨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如今,她每天起早贪黑,实实在在守着的,是这个非遗名号背后的热辣日子。
“听劝”的掌柜,和她争的那口气
孙美丽是个“听劝”的人,但骨子里有股东北女人的硬气。
在依兰人眼里,冰糕不是简单的消暑吃食,而是一张“感情牌”。看着老顾客从5分钱一根吃到5块钱一根,孙美丽琢磨着,这买卖不能砸在自己手里。店里如今卖的20多种冰糕、9种冰棍,大半是她和顾客“唠”出来的。
前几年,有年轻人拿着其他品牌文创冰棍的照片问她:“姐,咱家这老字号用不用也整一根?”
孙美丽一瞅照片,心里那股劲儿就上来了:“人家能整,咱依兰冰糕差啥?”她不懂电脑设计,也不懂画图,那一阵子,她一有空就趴在电脑前搜图、找人画稿、跑厂家开模。没多久,“五国城城门”和“猛哥帖木儿”造型的文创冰棍就摆上了柜台。
“卖得其实不算多,但来的客人都举着在门口合影,我就高兴。”孙美丽笑得有些憨,“咱不图靠这个挣大钱,就是争口气,得让大家伙知道,依兰冰糕也时髦着呢。”
今年春节,一位回乡过年的游子跟她说,在外地“想这口冰糕想疯了”。孙美丽转头就研究起了以前从没碰过的短视频和直播。
从5月份开始,她建了短视频平台账号,白天黑夜播两场,自己联系冷链快递,冰糕最远发到了广州。冷链运输难控,有时候冰糕在路上化了,孙美丽收到买家发的照片,二话不说:“妹子,全额退款,姐再给你补发一份。”
“现在一个月能卖两三万份,但全额退款的,快占了两成。”孙美丽掰着手指头算这笔“亏本账”。旁人劝她算了吧,她脖子一梗:“只要在外地的老乡说想吃这一口,这事再难我也得干下去。”
接棒的媳妇,与破局的根基
在老刘家,孙美丽是个“外来媳妇”。
1935年,她的公公刘成礼还只是个孩子,看着父亲刘德行踩着冰镩在寒风刺骨的松花江上破冰。那时候,冬日采下的江冰藏在窖里,夏天再搬出来裹上面粉和蜂蜜,在木桶里靠人力搅——这是第一代传承人生存的本钱。
到了公公手里,木桶换成了自制的机械冰糕机。到孙美丽的丈夫刘思刚手里时,当大规模工业化雪糕卷进县城时,刘家的传统冰糕一度被逼入了死角。
“我们也出去闯过,拼不过人家大厂,最后铩羽而归。”孙美丽回忆起那段日子,叹了口气,“回来之后,就守着依兰这一亩三分地。”
孙美丽不甘心“等死”。丈夫刘思刚闷头在后厨改良出了更适用的不锈钢冰糕机,孙美丽则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2022年,她在灯下一页页整理传承人的族谱、工艺流程、口述历史,愣是把这门承载着家族历史的手艺,申报成了哈尔滨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非遗申报成功后,有人劝她“可以歇歇了”,守着名头和丈夫卖点冰糕机,日子就能过安稳。但孙美丽的眼光看得更远:“老配方里的鸡蛋、奶粉比例,那是写进非遗材料里不能改的;但人要是死守着老脑筋不放,这店早晚得黄。”孙美丽始终知道,非遗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跑线。
停不下来的孙美丽
如今的孙美丽,依旧在“折腾”。
最近,她盯上了网上流行的中药冰激凌,没事就自己在后厨里琢磨配料。有顾客建议什么,她就试什么。在她眼里,客人口里那句“好吃”,就是她每天起早贪黑的动力。
柜台一角,那台不锈钢冰糕机正发出沉闷的轰鸣。这台机器是丈夫刘思刚研发改良的成果,不仅自己店里用,每年还能卖出二三十台。“想做依兰冰糕的创业者,很多是从我们家进机器。”孙美丽指着那台泛着金属光泽的“大家伙”说,“这机器皮实,料仓大,能一刻不停地打冰糕。换了市面上别的小机器,一会儿就得补料停工。”
其实,她也和这台机器一样,“料仓”里装满了主意和干劲,为了深爱的事业,运转起来就不知道停歇。
傍晚,五国城广场上的风渐渐凉快起来。
大地冰糕店里,三四人一桌的客人坐得满满当当。吃冰糕的、聊天的、拍视频的,市井的嘈杂里混着奶香气。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带孙子过来,指着盘子里的冰糕说:“吃吧,你爸小时候就吃这个。”
孙美丽在柜台后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一口清凉的大地冰糕,装满了依兰县城百姓的过去;而孙美丽正系着围裙,把它们打包进一个个冷链箱,运往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