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丽纯
晨起,拉开窗帘才发现,窗外又落雨了,密密匝匝的。进入6月,哈尔滨的雨便下得勤了。
我住在道外江畔,站在高楼窗前朝西望去。远处,白色铁路桥上,一列动车正穿过雨雾,悄无声息地滑行。桥下,松花江水浩浩荡荡,自西向东奔涌。江北岸,哈尔滨大剧院半掩在绿林之间,只露出银白色穹顶,像一条舞动的绸带,又像一只敛翅的白蝶,在风雨里微微颤动。
我推开窗子,将视线放近。江面上,水鸟在雨中低飞,翅膀掠过灰蒙蒙的天幕,留下几声清亮的啼鸣;几艘渔船静泊渡口。
楼下的杨树被雨水洗得浓绿水润,雨珠如同流苏,顺着叶尖簌簌垂落。街上行人撑着红、黄、蓝、紫各色雨伞,在雨中或疾行,或缓步移动,宛如一朵朵盛放的大丽花,绽放在湿润的街面上。
雨势渐小,我下楼去菜市场买菜。小区旁积了一汪水洼,一位年轻父亲站在边上,望着自家小男孩在水里蹦跳踩水。孩子一身雨衣雨鞋,全副武装,踩得水花四溅,咯咯的笑声不绝于耳。父亲望着他,眉眼间满是温柔慈爱。
这一幕勾起了我的童年,我儿时也总盼着下雨天玩水。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家住平房,每逢落雨,大院里便积起大小不一的水坑。雨还未停,我就蹬着母亲亲手缝制的布鞋冲出门,和邻里伙伴故意往水坑里用力跺脚,水花四处飞溅,满身沾满泥点,依旧肆意欢跳,惊得房檐避雨的麻雀四散飞逃。踩水泡最是有趣,雨点砸进水洼,鼓起一个个透亮的水泡泡,我们追着、踩着,踩碎一个便笑得前仰后合。母亲瞧见总会高声唤我:“小丽啊,快回来!” 我故意装作听不见,只顾蹦闹,直到她快步走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在我后背轻拍一下,我才乖乖跟着回家,免不了挨一顿数落。
十六岁时,雨品出了另一番滋味。那时我居所旁有条小巷,紧挨着道台府。我常独自撑一把长柄伞,在绵绵细雨中穿行。细密雨丝落在发梢、手背,凉丝丝的。巷子狭窄,道台府灰墙灰瓦的老房山墙爬满爬山虎,屋顶缝隙里生出细弱的小柳树与蒲公英。雨水顺着屋檐垂落,滴答作响,像时钟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我撑伞缓步前行,塑料凉鞋踏在湿软的水泥地上,发出轻柔的 “嗒嗒” 声。
巷口立着一男一女两个少年,男生光着头,女生把外衣顶在头顶遮雨。我抬眼望去,二人也转头看向我,男生下意识拽了拽衣角、挺直脊背。我慌忙低下头,心头骤然一阵慌乱。走远后,耳畔仍隐约飘来他们的说笑声。我认得那个男孩小刚,身形高挑,眼眸黑亮,与我同读一所中学、同在初三,往日在走廊也曾遥遥对视,却从未说过一句话。后来听闻他办理退学,要跟着兄长下乡插队,我却始终没敢上前求证。我在雨中慢慢踱步,心底一边隐隐羡慕那个与他并肩的女孩,一边漾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愁绪。彼时我尚未读过戴望舒的《雨巷》,不知那撑油纸伞、如丁香般的姑娘,可我的这条雨巷,早已藏起一段郁结的少年心事,只是当年懵懂,不懂这便是青涩青春。
后来我也踏上下乡之路,雨天再无半分浪漫。秋收时节,人人最怕落雨,眼看成熟的谷物就要归仓,万万不能被雨水浸泡。我们弓着腰在田里拼命挥舞镰刀,腰背酸痛难忍,手掌磨出层层血泡。田间寂静无声,只听得镰刀割谷的“唰唰”声,还有雨点砸在草帽上沉闷的“噗噗”声。
大雨终究倾盆而下,四野空旷,连一处躲雨的树木都寻不见。马车载着谷穗飞速赶往场院,我们顺着垄沟一路狂奔回青年点,个个淋成落汤鸡。大家互相望着满身泥水的模样,反倒不约而同笑出声。那时年少,一场冷雨算不得什么,总觉得隔日太阳便会照常升起。
参加工作后,我被分配到水运部门,雨又换了一副模样。1998年,松花江遭遇特大洪水,浑浊汹涌的江水翻涌咆哮,随时有漫堤上岸的风险。我们日夜驻守堤坝,装填、肩扛沙袋,一刻不停地加固堤防。最终,我们守住江堤,护住了整座哈尔滨。那年我领到一件白色纪念T恤,衣身印着鲜红的“抗洪抢险纪念”字样。数十年光阴流转,T恤早已泛黄,我却一直妥善珍藏。它时时提醒我当年与洪水抗争的日夜,也让我真切体会到人在自然面前,既渺小,又坚韧。
如今年过半百,我依旧偏爱细雨,偏爱沙沙作响的绵绵小雨。总爱伫立窗前听雨观雨,看雨丝洒落江面、掠过桥梁、浸润枝叶,飘过道台府旁的老巷。天地像蒙了一层薄纱,万物都浸在朦胧烟雨里。
买菜乘车归家途中,天边又浮来一片乌云,看样子雨又要落下来。我轻轻合上双眼,不再眺望窗外淅沥雨丝,只静心侧耳聆听。耳畔仿佛响起童年水坑里噼啪踩泡的嬉闹、青春雨巷里少年隐约的笑声、田垄间雨中割谷的唰唰声响、抗洪堤坝上浊浪奔涌的哗哗涛声。不同年岁的雨声,尽数融进眼前这场落雨,从遥远岁月深处缓缓走来,交织成一曲时急时缓的生命交响曲。
流年岁岁,落雨不知往复多少场;当年听雨少年,不知不觉,已走到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