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生摄 □空桑・水心
夏日的一个周日,风和日丽,微风徐徐,我奔赴心心念念的千鹤岛,赴一场心灵之约。
千鹤岛地处松嫩平原腹地,坐落于第二松花江、嫩江交汇,再汇入拉林河形成的松花江干流“Z”字型大拐弯处。这片俗称 “三肇”的区域地势低洼、平坦开阔,松花江在此冲积出大片天然沼泽湿地。高空俯瞰,水网密布、河汊纵横,一望无际的池沼苇荡间,散落着一簇簇塔头林与一座座浮于水面的小岛。千鹤岛隶属于绥化市肇东市,从哈尔滨松北区驱车前往仅三十余公里,半小时即可抵达,是名副其实的哈尔滨 “后花园”。
进入景区,我径直前往一号码头,登上一艘配有遮阳顶棚的游船,沿观景水道缓缓游览。游船体量不大,除去驾船的船老大,船上乘客十余人。水道时而笔直,时而蜿蜒;时而开阔,时而狭窄。宽阔处五六十米,最窄处仅有二十米左右。河道两侧尽是芦苇荡,芦苇、菖蒲、艾草等沼生草木随风摇曳,风姿绰约。忽然,前排游客齐齐发出惊呼,船身右侧浮现大片荷莲。最外侧铺展的是睡莲,一片片莲叶平整舒展,静静浮于水面,宛若安睡的美人。莲叶层层叠叠、紧密相依,好似二人转艺人将碧绿圆帕整齐铺洒在清波之上。水下小鱼穿梭往来,绕着圆盘般的莲叶嬉戏游弋,令我不由得想起汉乐府《江南》。从前读这首诗,总疑惑“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反复铺陈,疑心是诗人偷懒,缺少诗文应有的起承转合。此番近距离观赏睡莲,才亲眼看见群鱼如同戏球的小猫,围着宽阔莲叶四处钻游,从各方轻啄、嬉闹。眼前景致恰好印证诗句,古人诚不欺我。
睡莲后方,一枝枝荷花自水下挺拔而出。放眼望去,无边苍翠荷叶托举着亭亭粉荷。见游客连连惊叹,船老大笑着说道:“前面荷塘还有很多,保管让大家看个够。” 果不其然,游船一路前行,河道左右连片荷莲次第铺开,竞相舒展,美不胜收。
除去荷莲,河道两岸最壮阔的景致便是无边芦苇荡,一望无垠。此情此景,让我想起白洋淀,忆起敌后武工队隐于苇丛、出奇打击日寇的往事。坐在马达游船之上,我忽然心生遐想:若独摇一叶小舢板,钻入密不透风的苇荡,芦苇、水菖蒲近在身侧,触手可及。《诗经》中“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参差荇菜,左右采之”两句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年少时我曾暂住乡间,见过村里孩童折下芦苇秆,剥去外层嫩皮,几番揉搓便做成能呜呜作响的苇哨;还有人点燃芦苇、菖蒲顶端深褐如烛的棒穗,用来驱赶蚊虫……
一阵惊呼骤然将我从遐想与回忆中拉回现实。远处水面上,一排排水鸟静静伫立,若非偶尔变换身姿,远远望去如同雕塑。我举起望远镜细细端详:芦苇荡尽头,一排临水横梁之上,立着数只身形颀长的东方白鹳,时而引颈远眺,时而舒展羽翼,时而单脚独立,时而凝神静立。《蒹葭》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写的正是这般意境。茫茫苇丛恰似诗中蒹葭,日光之下,苇叶上的露水早已消散,那“在水一方”的伊人,便是眼前这群白鹳。纵使相隔甚远,心中仍生出“溯洄从之,道阻且长”的向往,总想泛舟靠近。可游人稍稍走近,白鹳便一齐振翅飞起,却不往远处迁徙,只落在不远处另一截临水木桩上,静静回望游人,恰如诗中 “宛在水中央” 的佳人,近在眼前却难以亲近,只留下一番求而不得的绵长怅惘。
自游船登岸码头向前步行数百米,一方巨型荷花池映入眼帘,规模远超沿途所见的荷丛。荷塘中央修建观景栈桥,桥身两侧铺满荷花。人行桥上,如同穿行在花海碧波之间。池中荷花姿态万千,惹人喜爱:有含苞待放的菡萏,有粉嫩初绽的新荷,有浅粉将谢的白莲,也有花谢后独留的莲蓬,更多的是连绵成片的青碧荷叶。儿时在东北,我几乎不曾见过荷花,更不曾见过莲藕与鲜莲子。在我的印象里,荷花本是南方风物,我最早知晓荷花,是听闻元代画家王冕写生草木的故事。王冕少时家境贫寒,却痴迷丹青,整日守在池边观察花草,雨天便摘荷叶作斗笠顶在头上,坚持写生,终成一代书画大家。这个故事让我初识荷花,心底生出无限向往。年岁稍长,读周敦颐《爱莲说》,更敬佩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风骨,自此愈发偏爱莲荷。
荷塘中央高台立有一尊女神塑像,初见我以为是荷花仙子,后来才知晓塑的是八仙之一何仙姑。当地流传一则动人传说:何仙姑以荷花、莲子为兵器,率领白鹳相助金朝官吏挞不野与金玲公主夫妇,合力降服黑鱼精,让千鹤岛重归安宁。
湿地素有“城市绿肺”“地球之肾”“物种基因库”的美誉,千鹤岛更是名副其实的鸟类乐园。据统计,常年在此栖息的鸟类包含东方白鹳、丹顶鹤、白头鹤等国家一级保护珍禽,另有蓑羽鹤、灰鹤、白琵鹭、秋沙鸭、大天鹅、白额雁、短耳鸮、鸳鸯、鸬鹚、苍鹭、黑鸢、雀鹰、鸿雁、游隼、各类野鸭等数十种水禽。为打造适宜鸟类生存的栖息环境,景区不仅在鸬鹚等水鸟常出没的水域搭建临水休憩横梁,还为东方白鹳凌空修筑精致巢穴,为野鸭打造温馨巢舍。园区景观小品亦独具巧思:一处水面停泊着仿古小船,船上渔翁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手持撑船长篙,身旁立着机警鸬鹚,仿佛即刻振翅扎入水中捕鱼。拉近镜头细看才发觉,小舟、渔翁、鸬鹚全为雕塑,工艺惟妙惟肖,足以乱真。就连野生鸬鹚都难辨虚实,径直落在假船之上,似要同渔人一同捕鱼。
我正午时分登岛,彼时天光正好,澄澈蓝天浮着棉絮般蓬松白云。蓝天白云之下,荷花开得嫣红粉白,正是杨万里笔下 “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景象。一望无际的苍茫苇荡,水阔天清的平静湖面,水鸟自在游弋,仙鹤凌空展翅,游船驶过漾开层层涟漪,不时惊起苇丛间休憩的鸥鹭。面对这幅人与自然相融共生的画卷,我不由得感慨古人“钓而不网,弋不射宿”的生态智慧,耳畔似响起《鸥鹭忘机》舒缓悠扬的曲调。细看飞鸟振翅起落,我仿佛读懂《诗经》中“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与“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两句描摹羽翼姿态的细微差别。
沉醉其间不觉日暮,我登上观景台极目远眺。斜阳铺洒湖面,波光粼粼,如同碎金散落水上。远处白鹳如芭蕾舞者傲然独立,白鹤舒展宽大翅羽,江鸥盘旋湖面,鸬鹚入水一击即中,口中衔住挣扎的草鱼……残阳如血,整片湖水化作白居易诗中“半江瑟瑟半江红”。耳畔又浮现《渔舟唱晚》的婉转旋律,脑海中浮现王勃笔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绝美图景。
返程途中,千鹤岛的风光始终萦绕心头:苍苍芦苇、浩浩江水、粼粼波光、千里碧波,长空飞鸟、浅底游鱼,鸟鸣婉转、雁影横空,初绽菡萏、映日红莲。这幅画卷里,荷花与鹳鹤是无可替代的核心景致,正所谓:万亩湿地半塘荷,千鹤翩跹百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