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脚师为老人进行足部护理。 ■本报记者 霍亮文/摄
6时30分，当城市沐浴着朝阳“苏醒”时，在南岗区哈西大街云锦汤泉停车场，王宾将一个个修脚工具箱搬上车，随后孙兆国、杨秀林等修脚师陆续赶来。哈市专业修脚志愿服务队寻常的一天开始了。
在哈尔滨的公益志愿服务版图中，这支身穿志愿者红马甲的队伍格外特殊，甚至是独一无二。5年来，他们定期走进哈市养老机构，免费为高龄、孤寡、空巢老人解决足部顽疾。他们以小众却极具刚需的专业服务，精准填补了养老院里高龄老人足部护理的公益空白，用专业、匠心与坚守，守护着上千名冰城老人的暮年行走。
精准“手术”
专为高龄老人解难题
83岁的李兰老人躺在床上，身体绷得笔直。多年的糖尿病侵蚀了她的末梢神经系统，指甲厚硬如犀甲。蹲踞在前的修脚师王东力，左手托着那只枯瘦的脚，右手捏着薄如柳叶的一次性刀片，手套上沾着细碎的角质屑。
王东力深耕足部护理行业10余年，深谙老年病足的修护风险。“嚓、嚓、嚓”切削声细若游丝，每一次下刀，仅能削落蝉翼般的薄片。刀锋在游走，王东力屏息凝神。
这并非普通的修脚，而是一次在血管密布的神经末梢上进行的精密“排险”。王宾低声告诉记者：“为糖尿病人修脚要格外小心，一旦出血，伤口不好愈合甚至容易溃烂。”
可以说，为高龄老人足部护理是极致的耐心与技术的双重考验。力道轻一分无功，重一分成祸。这不仅是技艺的考验，更是对生命的敬畏。
王宾告诉记者，团队修脚师全程使用一次性无菌刀片，彻底杜绝交叉感染，打磨、修整、清理，全程不伤及皮肤、不造成创口。“面对多重病症叠加的老人，一个单次修护时长可达一两个小时。”
在另一个房间，修脚师杨秀林正与1厘米厚的脚垫进行“较量”。拥有十几年经验的他，擅长处理各类重度足部角质增生问题。对面83岁的服务对象曾经是一名舞蹈演员，经年累月的舞台磨砺，让她的足底凝结出坚硬如石的厚脚垫，如今厚重的脚垫让她走路刺痛难忍，常年只能穿拖鞋。锉刀摩擦间发出刺耳的嘶鸣，杨秀林换上特制薄刀，斜切入角化层，层层剥离……
“人老脚先衰。很多老人的脚部会出现问题，成为晚年最煎熬的困扰。”从事养老服务多年的百年康养老院院长张丽波告诉记者，随着年龄增长，老年人身体免疫力大幅下降，灰指甲、重度甲沟炎、增生性厚脚垫、脚趾溃疡，已成为高龄老人常见的病痛。“老人新陈代谢缓慢，足部趾甲老化硬化、层层增厚，极易嵌入肉中，引发红肿剧痛。严重者就连穿鞋、走路，都成了奢望。”
长期以来，老年人足部护理是养老服务面临的共性难题。一方面，养老服务机构护工缺乏专业修脚技工，即便老人的子女有心尽孝，也因操作技术门槛高，无法为老人修脚。正规医院面对灰指甲等老年脚病，常规操作是拔除整片趾甲，创伤大、恢复周期长，高龄老人很难承受手术痛苦。王宾率领的这支专业修脚志愿服务队恰好补齐了这一短板，为众多行动不便的高龄老人带来完美的修护方案。
修足亦关心
那些被治愈的温暖瞬间
在养老院，修脚师面对的不仅是老人肉体之痛，更是岁月刻下的沟壑。在5年的公益路上，队员们见过无数老人的窘迫、孤独与胆怯，每一次服务，都是技术与温情的奔赴，留下无数治愈人心的温暖瞬间。
百岁老兵坐在床沿，身体僵硬如铁。当王宾试图靠近时，他猛地缩回脚。王宾并不强求，只蹲在床边，如叙家常：“听说您当年是一名志愿军？”老人的眼神陡然亮起，开始讲述起当年的烽火岁月。刀锋落下，精准地撬开老人嵌进肉里的趾甲。
修脚师以耐心为鞘，以温情为刃，这把“冰城暖刃”剖开的不仅是增生的甲板，更是老人紧闭的心门。
从业超过10年的修脚师王明宇，曾遇到一位80多岁患有认知障碍的独居老人。老人常年被脚病折磨，对陌生人触碰双脚极度抗拒，即便饱受病痛煎熬，也始终不愿配合修护。为了帮助老人缓解痛苦，志愿者默契配合，有人轻声安抚聊天、有人带着老人唱歌鼓掌，像哄孩子一样耐心陪伴，等老人彻底放松、沉浸在欢愉氛围后，才小心翼翼地完成足部修护。志愿者用耐心打消了老人的恐惧，为他化解了困扰多年的脚部顽疾。
在去年的志愿服务中，一位89岁的老人让队员们记忆犹新。老人双脚趾甲严重增厚变形，硬化的趾甲持续压迫脚趾，走路穿鞋剧痛难忍。队员们凭借多年实操经验，全程小心翼翼、逐层打磨清理，终于完成修护。刚刚摆脱病痛的老人，激动地起身鞠躬致谢。这深深一躬，承载着最真挚的谢意，也让队员们愈发坚定了公益坚守的初心。
今年45岁的修脚师王小军曾完成一次难度极大的修护服务。一位103岁的老人，独居养老院，儿女远居国外。老人同时患上重度灰指甲与甲沟炎，病症叠加导致双脚肿痛难忍无法行走，养老机构均无法处理。王小军耗时1个多小时，精准清理内嵌趾甲、打磨增厚甲面、修复受损肌肤，最大程度缓解了老人的多年病痛。
20年接力
从银针到刀锋的传承
这支队伍的温柔与坚守、技艺与初心，浸透着两代人跨越20年的爱心传承。
多年来，王宾始终珍藏着一张泛黄合影。照片里，年轻的他，站立在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身旁。“这是我舅姥爷，生前是一名老中医。”王宾回忆说，2000年前后，他跟着老人学中医，经常去成高子镇的一间养老院为孤寡老人义诊。那时候，没有公交车，需要骑40分钟自行车，穿越不少土路、泥路，为孤寡和残障老人针灸……
彼时，舅姥爷时常叮嘱他：“学有所成、心存善良、尽力助人。”这句朴素的训诫，在20岁出头的王宾心里种下助人的种子，也成为他职业生涯的锚点。王宾开始创业后，历经数次波折，终于拥有了两家洗浴门店。
当已近不惑之年的王宾事业有了起色后，为了纪念已经过世的舅姥爷、自己的中医老师，他决定像舅姥爷一样助人。2021年前后，王宾正式组建这支专业修脚志愿服务队，依托自家门店的修脚团队，开启了常态化养老院公益服务。不同于其他志愿服务，他深知老年足部护理的刚需与痛点，主动对接哈尔滨一些养老机构，开启常态化志愿服务。
5年间，从润府敬老院到百年康养养老院，志愿服务团队先后服务过20多家养老院的老人。一些养老机构虽有搬迁，但依旧会主动联系王宾，邀请他们去为老人修脚，接到电话的王宾也从不拒绝。5年间，这支志愿服务队累积服务高龄老人近5000人次。
温情陪伴
“被需要”是一种幸福
临近正午，养老院活动室里清静下来。李奶奶试探着走了几步，枯瘦的手紧紧攥住王宾：“下个月还来不？奶奶给你们藏了糖。”那依赖的语气，仿佛是对着自家的儿孙。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是王宾在商海搏杀中从未体验过的甘饴。
5年来，所有志愿服务的刀片、消毒水、防护手套等耗材，全部由王宾自掏腰包购买。不仅如此，队员们每次放弃生意、奔赴养老院服务，他也会主动补贴误工费。“他们是放下赚钱的生意，来做志愿服务的。”在王宾看来，爱心需要守护，付出值得尊重，唯有兼顾初心与温度，才能让公益之路行稳致远。
有人为这份公益付出算过一笔账：店内常规修脚护理单次收费39元，重度甲沟炎、灰指甲修护单次收费上百元。5年来，王宾和志愿服务队累计走进20多家养老服务机构，无偿服务老人近5000人次，从始至终从未收取老人及养老院一分钱。
在日复一日的温情陪伴中，志愿者与老人早已亲如家人。从最初的拘谨抗拒、满心戒备，到后来的全然信任、真诚依赖，老人们将这群志愿者当作亲人。每逢节日，养老院的老人都会特意为团队表演歌舞、登台走秀，用自己的方式回馈这份温暖。服务结束后，老人们总会拿出珍藏的水果、零食相送。朴实的举动，藏着最纯粹的感激。
“我想送给他们一幅我画的画。”92岁的徐彩琴老人在养老院住了10年，曾长期受脚病困扰、行走受到影响，如今的她非常感激这群修脚师。“你给我一个主题，我这就开始创作，下回你们来修脚的时候，给你带回去。”徐彩琴对王宾说。
汽车缓缓驶离养老院，养老院的大楼渐渐缩小，王宾握紧着方向盘，恍然舅姥爷当年自行车轮碾过的乡间土路。两代人，跨越20余年，用不同的方式——一根银针、一把修脚刀，延续着同一份爱心。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部分人物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