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大街的邮筒

字数:2,938 2026年06月08日 太阳岛

 
  □于秋月
  每当来到中央大街,看到中央大街与西六道街交会处那座邮局,我总会被拽回从前,那些车、马、邮件都很慢的旧时光。
  据说,邮局所在的这栋楼建于1902年,原是远东银行,约在20世纪30年代改为邮局。此后近百年间,中央大街上许多店铺都已改头换面,唯有它依旧“固执”地守在原地。
  邮局前的邮筒,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见证了中央大街的百年变迁,也见证了那些风雨飘摇的岁月。它淡然注视着人来人往,看遍花红柳绿、春深秋晚。当你不经意路过时,或许会忽略它的存在,可你的身影,早已印在它的“眼眸”里。
  邮筒里一定藏满了故事。不信你悄悄走近,把耳朵贴在筒壁上——它会轻声讲起许多趣闻轶事,或许还会像对老朋友一般,与你聊聊它藏在时光里的希望与失落。
  其实,我也有话对它说。
  从我记事起,这个邮筒就像是我生活中的一个重要伙伴。那时候,父亲在五七干校改造,母亲便将写信的任务交给了我。记得每封信的开头,我都会写上一段 “语录”:下定决心,不怕困难……接着另起一行写道:“爸爸,你好,见字如面……”写完后,母亲会给我几分钱,让我去中央大街的邮局邮寄。
  中央大街的邮局里有个斜面的圆桌,上面放着几瓶糨糊,还插着冰棍杆一样的木签。我小心翼翼地用木签蘸着糨糊,将邮票贴好,再把信封粘好,然后怀着期待的心情走向门外的邮筒。邮筒每天上下午会打开两次,那是它与世界交流的时刻。
  记得一个明媚夏日的午后,我将给父亲写的信投进邮筒,看着里面似乎装满了信封,担心自己的信会掉出来,便用小手使劲往里推了推,然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定定地看着邮筒。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邮筒上,虽然它看起来有些斑驳,但它却仿佛和我一起在享受这份阳光的照耀。邮筒上方的投信口好似咧开的一张大嘴,笑嘻嘻地问我:“小朋友,你有什么心事呀?” 我好奇地问它:“你怎么是绿色的呀?” 它一撇嘴,像是在说:“你猜?”小小的我觉得邮筒充满了神秘的气息。
  不久,邮递员叔叔来了,他刚打开邮筒的门,那些信就迫不及待地往外跑,看来它们也渴望着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我的那封写给父亲的信,随着邮递员叔叔的脚步,踏上了寻找父亲的旅程。
  寄给父亲的信、老家的信、朋友的信……就从这里走向远方,也伴着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走进了我们家。母亲每次收到信,都会看很多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一个木匣子里存着。信,就像是时光的胶囊,封存着过去的点点滴滴,成为我们家最珍贵的回忆。
  最开心的一次收信,是在1980年那个阳光灿烂的秋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年轻的邮递员举着一封信骑进我们大院,大声喊道:“于秋月同学,你被大学录取了!” 我立刻从屋里跑出去,伸手接过信。闻声出来的邻居们都替我高兴,催着我快打开给大伙瞧瞧。邮递员也停住脚步,笑呵呵地望着我。我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边缘,一张纸飘了出来,上面写着:“你已被××大学录取,请于8月××日到学校报到。” 那天,邮递员身上的绿色制服、骑着的绿色自行车,还有那个装着信件的绿色大口袋,在我眼中成了最动人的色彩与风景。而那封录取通知书,更像是一把钥匙,为我打开了人生的新大门,让我得以踏上通往梦想的道路。
  家里收信最频繁的日子,是从妹妹考上大学开始的。她像一只振翅高飞的小鸟,带着家人的期望飞向了江南。妹妹无论学业多忙,每周都会雷打不动地给家里写信,分享大学生活的趣闻、与同学交往的点滴,还有她眼中当地的风土人情。她文笔灵动,字迹娟秀整齐,读她的信简直是一种享受。那时我也在上大学,每个周末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地翻阅妹妹的来信——信里有我向往的风景,更有让我欣赏不已的、流云似水般的文字。妹妹四年大学生活写下的信,足足堆了一纸箱,每一封都承载着她的美好记忆与难忘时光,若把这些信按时间顺序整理成册,便是一本鲜活的大学生活录,可惜搬家时,那些信都不慎遗失了。
  邮寄信件带来的另一份快乐,是收集邮票。我会把一张张邮票剪下来,放进水里泡一会儿,再用小镊子夹起,贴在干净的窗玻璃上,等晾干后,邮票便会自己脱落。我特意买了一本集邮册,将邮票分门别类、小心翼翼地放进去,闲暇时就翻出来欣赏。为了集邮,我甚至从有限的生活费里省出钱,去邮局购买邮票。记得1981年岁末,为庆祝中国女排夺得第三届世界杯女子排球冠军发行了纪念邮票,我一大早就跑到邮局排队。那套邮票只有两枚,一枚印着女运动员跃起扣球的身姿,另一枚是运动员高举奖杯站在领奖台上的模样。拿到邮票时我如获至宝,那是我人生中一份珍贵的宝藏。
  岁月悄然流逝,最后一次去邮局取信件时,收到的是河北老家大哥寄来的包裹。那是个用旧布缝制的包裹,从针脚的整齐细密来看,定是我那贤惠的大嫂亲手缝制。打开包裹,一股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原来是大哥寄来的干虾。大哥家境不富裕,大嫂常年抱病,可他还是从有限的生活费里挤出钱,把自己认为最好的特产寄给我们。捧着这份包裹,我心中百感交集,写下了一篇近两千字的文章《一包干虾》,文章先后被《黑龙江日报》《哈尔滨日报》《老年学习生活》等报刊杂志转载。看来,思乡与怀旧的情怀总能引发人们的共鸣。
  不知从何时起,快递走进了我们的生活。如今领取包裹不必再跑邮局,不出小区就能搞定,甚至还能直接送货上门。快递的出现,确实给生活带来了极大便利,可我心中却隐隐有些失落,那个曾承载着无数情感与期待的邮筒,似乎正渐渐被人们遗忘在岁月的角落。
  写这篇文章时,我心中一直惦记着去看看现在的邮局。正好画家一杰在中央大街附近有个讲座,我便打算顺便去看看。那天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雨把邮筒冲洗得干干净净,而邮局里面正在装修,不知道未来的邮局会是什么样子,是修旧如旧,还是变得更加现代时尚?我的心中留下了一个悬念。
  在一个丁香花开的日子里,我再次来到中央大街,看到邮局已经重新开门了。我急忙走进去,眼前的景象让我有些惊讶,这里已摇身变成一家文创店,现代化的气息扑面而来。在柜台前,我意外发现了一瓶糨糊,只是它比从前的更加透明干净。我悄悄拿起糨糊,装作不经意地往手背上抹了一点,想把邮局的味道和记忆一同带走。柜台里坐着一位女营业员,她告诉我,可以把写给自己或朋友的明信片存放在这里,无论几年都可以,届时邮局会帮忙寄走。相信那时收到明信片的你或他们,收获的肯定不只是惊喜,还有一份对过往的怀念。
  我在店里慢慢踱步,目光扫过一张张印着老街风景的明信片,恍惚间又想起从前攥着攒了好久的零钱,挤在柜台前买邮票的样子,还有那些小心翼翼折信纸、抹糨糊、贴邮票的日子……那些情景像老电影镜头一样在脑海里慢慢铺开。走到门口,那个墨绿色邮筒的投信口依旧张着熟悉的口子,它在等着路过的人,把沉甸甸的思念和牵挂投进来。原来它没有真的被遗忘,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守着这座城市里来来往往的乡愁和念想。
  突然想写信了,却不知道寄给谁。
  或许可以写给多年前那个在邮筒前踮脚投信的自己,那时的我把信纸折得方方正正的,字里行间满是牵挂与思念;也可以写给未来白发苍苍的自己,问问自己是否还记得中央大街的面包石路、邮局里透明的糨糊,以及此刻站在邮筒前突然涌起的倾诉欲?
  又或者,就写一封没有收信人的信,把此刻盛放的丁香花、拂面的微风,还有对时光流转的感慨,都封进信封,投进那个依旧干净的邮筒。即便无人签收,这份心绪也会随邮筒一同,成为中央大街百年故事里温柔的注脚,沉淀在岁月长河中,等待某天被时光重新翻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