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5年前被市场“泼冷水”的卖米人,到如今手握优质品种的育种人——

冰城新农人培育“通稻”播进万亩黑土地

字数:2,401 2026年06月08日 要闻
  稻田里秧苗长势喜人。
  付朋飞在田埂上查看成熟的水稻。(资料片)
  ■本报记者 罗彦坤文/摄
  6月的通河县稻田里,新插的秧苗已经落地扎根,在暖风中吐露着新绿。45岁的付朋飞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张刚刚颁发的“通稻3号”品种审定证书。
  这是付朋飞自主选育的最新“通稻”系列良种。此前的两个品种中,“通稻2号”已在当地6个乡镇规模化落地,连片合作种植面积突破3万亩,成为通河生态稻核心品种。那一纸品种审定证书,既是最新培育的优质稻种合规入市凭证,更是进一步筑牢“通河大米”品质根基、带动农户稳定增收的坚实保障。
  从一个被市场“泼过冷水”的卖米人,到手握优质品种的育种人,付朋飞用了整整15年。这15年,他开启了一粒本地种子在市场风雨中的“破土”之旅。
  50吨“落灰米”砸醒育种魂
  付朋飞是土生土长的通河人,自幼在泥水里摸爬滚打,天生一股子爱琢磨的钻劲儿。
  早年间,他是乡亲们眼里的“能人”:嫌市面上的农具不好用,他自己焊除草机、改农用犁铧。有一年,他看着自家大米在市场上卖不上好价格,于是便萌生自主拓销大米的想法。
  “咱们的米为啥就卖不过其他品牌?”二十出头的付朋飞,带着疑问背起成袋的通河大米,坐上绿皮火车到哈尔滨的早市摆摊。后来,他又在道里区安阳路开起了实体店。然而,由于当时通河大米区域品牌知名度低,且缺乏有辨识度的自主品种,小店撑了不到一年便黯然关门。
  他不服气,开始满中国给通河大米找销路。多次碰壁后,一位北京客商被他的执着打动,让他带样品进京面谈。付朋飞连夜扛着大米坐上列车。那一夜的火车硬座上,他紧紧护着米袋子,心里满是憧憬。
  可喜的是,合作谈成了,客商答应代销,大手一挥要了50吨,但条件是“不预付定金”。付朋飞喜出望外,回乡砸锅卖铁筹货发车。可货发走后,合作方却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几个月后,心急如焚的付朋飞赶到北京的库房,却看到了让他冰凉透顶的一幕:发来的50吨大米原封不动地码在角落里,落满了灰尘。对方说,他的大米品质相对较弱,市场无人问津,始终没有销路。
  站在嘈杂的北京街头,付朋飞看着满街的繁华,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近乎残酷的无力。“缺少自主优良品种,稻米就没有核心竞争力。”付朋飞说,那次失败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的“推销梦”,却砸醒了他的“育种魂”。
  于是,他决定回乡,把目光投向水稻生产的源头——种子。
  在数万次基因组合中筛出好种子
  水稻选育,是农业中最寂寞、最漫长的修行。
  2011年,付朋飞牵头成立了通河县柞树岗水稻农民专业合作社。他要在合作社的试验田里,培育出专属通河这片黑土地的良种。
  听闻付朋飞要自己培育种子,村里的“老把式”们直摇头。老社员陈志文说:“育种是科学家干的事,你一个泥腿子,年年把好地空出来试种育种,还往里砸那么多钱,这不是瞎折腾吗?”
  质疑声中,付朋飞默默卖掉了在县城的房产,把资金全部砸进育种。他以月薪超8000元的高薪聘请了3名专业技术员,又在海南三亚崖州租下土地,建立南繁加代繁育基地。从此,付朋飞成了“候鸟”——每年秋收后,他揣着育种材料赶往海南;开春后,又带着繁育的种子回到通河插秧。
  杂交育种充满变数,数万次基因组合中,往往也选不出一株具有稳定优良性状的植株。在柞树岗合作社的库房里,一排排风干的稻穗整齐悬挂。15年间,付朋飞团队亲手筛选留存的育种材料多达数千份。
  “每一株都是用手摸、用眼看、用剪刀一株株剪下来的。”付朋飞拿起一束金黄的稻穗,“水稻不会说话,但你对它付出多少时间,它就还你多少成果。”
  为了把控稻米的最终品质,付朋飞在合作社搞了一个“土办法”——“女子鉴米团”。
  他挑选了村里不饮酒、不抽烟、嗅觉灵敏的女性村民担任专职鉴米师。新米下来,用同样的电饭煲、同样的水量蒸煮,端上桌,不配任何菜肴。
  “机器测出的数据只是理化指标,但大米饭吃到嘴里的那一股子清香、那一丝回甘、那一嚼的弹牙,只有人的舌头最懂。”付朋飞说。鉴米师的一句“这个不香”或“这个不糯”,往往能决定一个品系在试验田里的生死。
  正是凭着这种对品质近乎偏执的坚守,“通稻1号、2号、3号”相继通过品种审定,“通稻4号、5号、6号”也已进入审定阶段。这些品种,完美适配了通河县所处的第二、第三积温带,其中,“通稻2号”为长粒型香米,口感软糯,且亩产、抗性均不输稻花香。
  “优质良种+合作新模式”让农民保底增收
  看着手里金灿灿的证书,付朋飞最想做的,是让它“落”在老百姓的口袋里。
  “种子是拿来种的,不能锁在科研所里,也不能只种在试验田里。”为了推广“通稻”系列,付朋飞推出了保底收购模式:凡是种植“通稻”系列品种的社员,合作社按每公顷2.5万元的保底价兜底收购。
  这个举措,彻底打消了农户的顾虑。
  “现在种咱通河人自己的种子,还没插秧就知道这季稳赚不赔。”陈志文指着自家的田,憨厚地笑了。如今,他不仅是种植大户,更是“通稻”的坚定拥护者。
  保底合作种植的模式,不仅解决了合作社的种源问题,更保住了农户的土地经营权。农民不用把土地流转出去当“打工人”,自己在地里流汗,兜里有保底金,秋后还能分红。
  前不久,付朋飞作为哈尔滨市唯一入选的新农人代表,赴北京参加了清华大学举办的农业“头雁”专项研修班。
  在清华的课堂上,付朋飞总是坐在第一排,记下满满一笔记本的现代农业运营与品牌电商知识。接受记者采访时,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印有清华标识的文化衫,眼里的光芒比15年前背米进京时更显沉稳成熟。
  “15年前去北京,我是个无助的卖米摊主;这一次去北京,我是大方的求学者。底气,就是地里的这些种子给的。”付朋飞深情地望着远处的稻田。
  一粒种子,改变一个产业;一双农鞋,丈量着黑土复兴。从卖米碰壁的创业拓荒,到15年扎根田间的育种攻坚,再到如今万亩良田的共富实践,付朋飞用大半生的执着,解开了通河生态稻米产业提质增效的“种子密码”。
  6月的暖风拂过,付朋飞看着秧苗生长,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明年新种下的“通稻3号”的画面。他知道,在这片充满希望的田野上,保卫“中国饭碗”的本土根基,正和这绿油油的秧苗一起,越扎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