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痴情慕丁香

字数:1,746 2026年05月29日 太阳岛

  □王晓平
  严冬一过,哈尔滨人就莫名地兴奋起来,“花气袭人知昼暖” 的时节就要到了。一直生活在北方的我,总觉得只有冰天雪地的除夕才算过年,可哈尔滨的夏天,又怎么能少了丁香呢?夏夜漫步小区,阵阵香气袭人。原来,前几天在郑州时深怕错过的丁香,此刻刚刚绽放。深吸一口,熟悉的馨香让心底分外熨帖。
  春宵,郁达夫为春风沉醉;夏夜,我为丁香驻足。
  丁香之中,最惊艳的当属暴马丁香。漫步在高大的暴马丁香树下,总觉自己渺小而平凡——没有香水的烘托,我连一朵小花的芬芳都无法散发。好在花儿从不嫌弃,反倒以馨香相赠。我索性收起自惭形秽,大方地仰慕与欣赏。夏夜温柔,唯有上扬的嘴角与之相配。
  在一个小区居住十余载,我才留意到那条每年都被暴马丁香氤氲的小路。平日里,高大的丁香树在路边谦逊静立;等桃、李与各类矮株丁香姹紫嫣红开过之后,它们才凌空绽放洁白的花簇,散发出淡远而持久的清香。附近的居民真是有福:清晨匆匆上班、傍晚归家,衣襟落满花香,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弛;夜晚,散步休闲的人渐渐多了,或成群大步疾行,或夫妇、姐妹相伴闲谈,一边照看着甬路上嬉笑奔跑的孩童。他们或许未曾察觉,自己正行走在一幅花香画卷里。那些年轻的少男少女,最爱在雨后的清晨或黄昏,尤其在夜色笼罩下,徜徉在花香之中,或漫步流连,或浅吟低唱,把心底的情话讲给身旁的人与满枝花瓣。
  丁香拥有植物最宝贵的品格:冬藏春发,奉献苍翠与娇艳;暴马丁香还可入药。多年前,我在伊春买过晒干的丁香花瓣,冬日取出泡水,趁清香顺着咽喉沁入肺腑之际,悄悄思念远去的夏天。
  丁香自信而淡定。花香四溢时,从它身边走过的人,或许会惊艳它的美,或许会忽略它的香,可它全然不在意,依旧平心静气地散发高雅的芬芳,洁白得耀眼夺目。
  望见丁香,总会想起老邻居杜叔。女儿年幼时,我抱着她在附近小公园散步,结识了眼神清澈的宋姨。去她家做客,室内文房四宝齐备、书画成摞,一位老先生正埋头作画,笔尖纤细得有些夸张,一笔一画沉醉其间的模样,令人久久难忘。
  相处久了才知道,杜叔画画是童子功,画丁香至今已有六十余载。杜叔生性好静,一辈子在哈铁机务段附近生活,脾气执拗,认准的道理,旁人很难改变。他画了一辈子丁香,不求名、不逐利,只为对恩师有个交代,只为不负自己这一世哈尔滨人。
  杜叔爱丁香,初为其外表,继而慕其品性。他说:“丁香看似其貌不扬,却拥有诸多优秀品格:生命力顽强,从不娇气;凌寒绽放,为冰城送来春讯;花香浓郁,令人沉醉。”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初学之时格外难熬,他像小学生一般守在丁香花前写生:“一束丁香有上千个花序,暴马丁香的花序更是数不胜数,画得眼睛酸疼,实在太难。”
  杜叔的倔劲儿上来了。每天准时到兆麟公园“打卡”,一待就是三五个小时,甚至一整天,慢慢摸索出经验:写生最好在上午10点前,此时花儿最有精神。一次写生突遇暴雨,丁香在风雨中轻轻摇曳,雨滴凝在花瓣上,半托半倚,美得不可方物。自此,雨中写生成了他的偏爱。
  丁香年复一年盛开,杜叔日复一日挥毫。他的画作随飞机、车船走向各地,挂进知音好友的卧室、书房。赞誉如花香,伴着夏风悄然从四方而来。
  晚年的杜叔,更痴迷于描绘丁香枝干的万千纹路,以中国画的笔墨线条,刻画岁月洗礼下的苍老、苍劲与坚韧,于笔墨幽深处,描摹出常人难以企及的丁香之美。他说:“夏天枝叶繁茂,比花朵更加丰富多姿;树干比花更美,遒劲的纹理苍老而坚韧,越历经风霜,越蕴藏无限生机。”这大概就是丁香世界里的 “一花一世界” 吧。
  又是一年初夏,只凭花香便知,大街小巷的丁香树,又缀满了或紫或白的芬芳花瓣。眼神依旧清澈的宋姨说,杜叔上午去复查,一回家便钻进画室拿起画笔。想起杜叔谈及病情时的豁达,与患病后仍不辍的画笔,心中唯有敬佩与祝福。果然,不久便传来喜讯:恢复状况良好。
  在我心里,画了一辈子丁香的杜叔,早已是丁香乃至哈尔滨的代言人。每每走在丁香花丛中,便会想起他,想像他一样,去发现叶片、枝干、花穗独有的美;我也常常感念:在每一个平淡的日子里,有多少人如同无言的丁香,如同倾注一生深情的杜叔,默默把母亲城哈尔滨装点得更加美好?老而弥坚的杜叔,又何尝不是一株历经风霜、依旧凌寒绽放的丁香?
  年深日久,人画俱老。这位一生只做一件事的执拗老人,名叫杜宝印。他笔下的丁香,是我见过最具哈尔滨风骨,也最有人情温度的故园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