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柳

字数:1,505 2026年05月26日 太阳岛
  □张猛      
  小区西边就是呼兰河。
  几年前,河边建了码头,原本空荡荡的河滩,有了欧式风情木板房、漂亮的广场,还有边角飞翘的白帆造型。柳树也渐渐多起来,都是依水而生的野树。几年光景,不知不觉竟长成一片树林,有的比旁边的房子还高,沿着河边散布开来,日渐繁茂。
  今年初春加固河堤,百米左右长的河边垒起层层叠叠的石头,罩上铁丝网,铲车碾过,一片好不容易生长起来的草木,轻而易举被夷为平地。青森森的石头,冷硬而荒凉。
  一场雨后,远远望去,柳树上已经透出缥缈的绿,薄薄的、淡淡的,一切都在向上。看着那些已经泛青的枝条,我突然想起那段光秃秃的河堤,便萌生了种树的念头。我走到河堤下,寻找手指粗细、已经发绿的柳条,把它们削成一段段筷子般长短的枝条,尽量避开那些崭露头角的芽。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拿起刀,干这样看似没用的活。
  树苗如箭矢般纷纷落地,两端都被切出雪白的茬口,斜切成45度,便于插进泥土。枝条中间有根细长的管道,淡褐色、软软的,这贯通的组织我叫不上名字,或许那是输送水分与营养的通道,是树木之芯吧?
  柳枝削好,装进手提袋,我在青石堆旁空荡荡的河滩上开始插柳。泥土柔软,是一年中最松软的时候。低洼处一块一块还湿着,与旁边灰白的干土相比,显得格外黑、格外重,像要冒油一般。我目测距离,大约两步远一根,弯腰使劲一插,柳枝就轻而易举钻进土里,再用大拇指一按,只留梢头露在外面。如果土质偏硬、插得不够深,就用鞋底踩实。边插边调整,尽量把柳枝插成一排,优先插进那些湿黑的土里。黄昏时又去插第三排,看不清芽的方向,就用手摸;摸不出来,便打开手机照明。没人知道我在这里做什么,更没人知道我又插下了95棵“树苗”。
  第二天早晨,河边的柳枝似乎更绿了,绿得过于夸张,甚至有些刺眼,让人不禁想起遥远山中的翠竹。就绿的浓烈程度而言,这些春天的野柳,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又插了137根,这是两天来插下的第四排柳枝。偶尔抬头,看见旁边先插的柳枝探在外面的梢头,觉得格外亲切。
  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祁家窝棚上小学。某年春天,学校组织学生去村西头甸子栽树。我们浩浩荡荡穿过整个村庄,叽叽喳喳,好像去完成一件惊天动地的壮举。老师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捆捆树苗,筷子般长短粗细,已经发芽。我们随手抓一把,东一棵、西一棵胡乱插,像玩一样。玩够了,就趁老师不注意偷偷倒着插。多年以后,对于当时的恶作剧,我竟慢慢生出一种负罪感,觉得对不起那些或许因此无法伸向天空的树。
  今年春天回故乡上坟,我把呼兰河边的柳枝带了回去,插在墓地周围。那时大地刚刚解冻,一锹下去,还能看见雪白的冰碴。父亲看我竖着插得费劲,说:“横着放也能长出来。” 我问:“倒着插呢?” 他说:“不管咋放,芽都得往上长。”我忽然觉得父亲的话很有道理。是啊,一切生命总是向上的,因为光在高处。
  多年前,我结识一位在河堤浇冰道、供大家免费娱乐的老人。他是泥河水库退休工程师,曾经的理工男,如此年迈,竟能背诵洋洋五千言的《道德经》《金刚经》,这在我生活的小城实属罕见。更让我震惊的是,他曾在河桥附近一块三角形荒地上,反反复复栽过好几年柳树。
  那时河堤下面只有荒芜的野草。春寒料峭之时,他举起铁锤,将一根手指粗细的铁钎一下下砸进冻土,抽出来,再把剪好的柳枝插进去。在东北早春的薄凉里,他一个人在冰封雪覆的河边俯身垂首,手起锤落,无数次重复同样的动作,仿佛在雕刻什么。击打的声音,淹没在桥上车水马龙的喧嚣中。
  当年,我不太理解老人这份固执,觉得是浪费时间、没有意义。直到某个春天路过,发现那片荒地已经冒出一棵棵生机勃勃的小树,在枯草断茎中傲然挺立郁郁成荫,才想起曾经在这里埋头插柳的老人。他创造了生命,也改变了一片土地。从这个意义上说,简直功德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