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打酱油”开始

——《倾城》之约

字数:1,722 2026年05月26日 太阳岛
  门奎摄
  □蒋巍
  久有此愿也,就像地下的热流或奔涌的山泉,更像松花江滚滚东去的波涛。2025年,我终于完成了长篇纪实文学《倾城——哈尔滨的古往今来》,当是献给家乡父老乡亲的一份挚爱与亲情。正如本书开头的第一句话:“回家吃饭了!娘的一声喊,响彻五千年。”
  家乡就是梦出发的地方,每个梦都不重复。于今回首,人生的起始,几乎都是从道里区电车街那条特别的小街开始的——不知这个街名是哪来的、谁起的?反正它从未出现过电车。此后,那么多“第一次”发生在那里:拎着瓶子去打酱油,却拐进小人书铺一坐到天黑;父亲叮嘱我“学好数理化,走遍全天下”,母亲却订阅了《儿童时代》《少年文艺》,给我打开了文学之梦的 “一千零一夜”;瞒着父母游过松花江,从此几乎游遍祖国的大江大河,直到海南岛和欧洲的地中海,后来写了一篇游记《地中海——我的浴盆》。第一次远离家乡上山下乡,不敢回头看母亲送行的泪水,扛着行李抵达黑龙江边的嘉荫县,对岸就是辽阔的俄罗斯大地;自此,我们高喊着“小镰刀打败机械化”的口号,经历过无数风霜雨雪,透湿的棉裤能冻得自己在炕上立住,第一首诗就这样诞生在油灯下;返城后,以 “锅炉工”身份被招进哈尔滨日报当记者,采写了很多仁人志士和普通百姓,从此走上报告文学的道路……
  这一切,不需要动员,不需要觉悟,只需要家国情怀,只需要对家乡父老乡亲的挚爱和深深的乡恋。是啊,家乡的炊烟也比别处香啊!乡恋是与生俱来的情怀,是母亲在门口盼归的身影,是来自心底的绵绵召唤。人只有一个家乡,正如只有一次生命。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走不出家乡的温度。黑土地雄伟壮阔、江河汹涌澎湃,起伏连绵的地平线就像咱的娘卧在那里,抚育着世世代代的子孙。
  当我历时近一年,终于写完《倾城》,那一刻我久久地掩面而坐,泪水潸然而下,从字里行间流过,从日日夜夜流过,从一幕幕回忆中流过。其实,《倾城》来自一次偶然的机缘。那是一个傍晚,听说哈尔滨市委的同志来京开会,我特意前往拜访,也是想听听家乡的发展变化。因为我在网上注意到,南方一群群小宝宝为了吃冻梨,在“红袄阿姨”的带领下,已经把中央大街“淹没”了。很多孩子出世以来,从没见过雪花,没见过银装素裹的冰雪大世界。他们哪里知道,在大东北,蓝花门帘子一掀,无数的神话和故事就会扑面而来!
  欢声笑语中,我们聊了很久,甚至忘了时间。临走时,家乡人似乎脑中迸出电光石火,忽然心血来潮,对我说,你已经好长时间没回家乡了,可以回去走走,写写家乡嘛。陪坐一旁的好友倪雪辉说,你回去,我作陪!
  一锤定音。《倾城》的采访和写作就这样开始了。自此我带着笔记本电脑和一盏小台灯,奔走于全市各市区县,或走进三大动力、厂矿企业,或翻山越岭、进村入户,去寻找那些仁人志士和默默无闻却贡献突出的“小人物”。倪雪辉所谓的“作陪”,其实就是志愿做我的向导:到哪里去?见什么人?甚至中途拐到什么地方,因为采访中发现了新线索……雪辉就这样事无巨细抢在头里,还帮我做了很多记录,并无私地贡献自己的智慧,共商写作思路——家乡人家乡情,就是够哥们、够意思!我曾提议,我们共同创作这部书,却遭到他坚决的拒绝,立场像革命战士一样坚定,态度却像亲兄弟一般真诚。哈尔滨的纯爷们就是多!
  进入乡镇小店、埋头电脑写作时,我把自己扔进孤独与寂寞之中,经常一整天没人说话。写到幽默处,自己放声大笑;写到感人处,独自潸然泪下。有的女服务员以为我“精神出问题了”,时常给我送点水果以示慰藉,还问我“要不要什么药?”我哈哈大笑说:“我就是自己的药!”回到市区,便开始夜以继日写作,经常忘记吃午饭。累了,便到中央大街上散散步——很奇怪,在欧美那些名城名街,我知道自己不过是个过客,美则美矣,但很少有动情之处。只有踏上中央大街,那每一块面包石才是我的心跳!
  因为,我是家乡培育的一颗种子。
  当然,以哈尔滨宏大而壮阔的历史,以“共和国长子”的牺牲与奉献,还有太多可歌可泣的人物和故事,那可是一部浸透血汗、写不完的大书啊!从小到大,上学路上,我记得最清晰的一幕场景,就是霁虹桥下,一列列火车轰鸣着,满载原木、煤炭、石油,源源不断向南方、向全国各地疾驰而去。当年,那不是采购,那时没有市场经济,那叫 “无偿调拨”,一分钱回报没有!
  所以,今天看到网友说:“黑龙江寂寞了。” 我的眼睛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