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报手机记者” 苗丽田摄 □ 尹慧
5月的熏风掠过松花江面,整座城便已被丁香浸透了。那些虬结的枝干在料峭春寒中苏醒,皲裂的树皮下涌动着春的汁液,一寸寸挣破冰城漫长的冬眠。
哈尔滨的丁香生得倔强。灰褐色的枝丫如铸铁般斜刺向天,树皮沟壑里沉淀着西伯利亚寒流的刻痕。春风一吹,便精神抖擞起来,从这般粗粝的躯体里,迸发出丝绸般的花簇,像极了哈尔滨人——经得起风刀霜剑,也享得了春暖花开。
哈尔滨的丁香,美得粗犷而坚韧。它不需要精心修剪的枝条,不需要肥沃松软的土壤,更不需要温室般的呵护。给它一块硬土,它就能扎根;给它一缕阳光,它就能绽放。这多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零下30摄氏度的严寒中谈笑自若,在春风拂面时也不得意忘形。
丁香花蕾萌发的最初,只有疏疏落落的几簇,怯生生的,躲在灰褐色的枝干后面。后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从中央大街到果戈里大街,从马家沟到松花江畔,紫的、白的、粉的、粉红的、浅紫的,圆瓣的、细瓣的,四瓣的、五瓣的、六瓣的,一团团、一簇簇,挤挤挨挨、推推搡搡地缀满了枝头,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丁香花期不长,约莫半个月光景。盛极而衰时,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铺满了人行道。清洁工并不急着打扫,任那缀着碎花的花毯装点着人行道。行人踩过,带起一阵香风;车轮碾过,溅起几片花瓣。这凋零也带着几分潇洒、惬意,不似南国花朵的缠绵悱恻。
丁香在这座城里扎根,少说也有百年了。
老哈尔滨人说,最初丁香树是俄国人带来的。那些高鼻深目的斯拉夫人,在修筑中东铁路时,思乡情切,便从遥远的伏尔加河畔运来了丁香树苗。他们把这些异国的花木,栽种在教堂周围、铁路沿线,还有自家的小院里。
那时的哈尔滨,还是个松花江边的渔村。丁香却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疯长起来,比在故土长得还要茂盛。
后来日寇来了。马家沟一带的丁香被砍去不少,改种了樱花。可樱花终究水土不服,开得稀稀落落,远不及丁香蓬勃馥郁。
解放后,苏联专家大批进驻。他们见到满城的丁香,竟激动得热泪盈眶,说这让他们想起了家乡。哈尔滨人便慷慨地折下花枝相赠,也不管语言是否相通。花香里,两个民族的情谊更加深厚。
如今,我家附近的中东铁路老宅前,一株百年丁香盘踞如龙,根须扎进铁路的枕木缝隙,花枝却温柔地垂向教堂斑驳的砖墙。
中央大街的面包石缝隙里,落满了细细碎碎的花瓣。戴望舒笔下“丁香一样的姑娘”,此刻正踩着高跟鞋匆匆走过马迭尔宾馆的拱门。她怀里的文件散着油墨香,发梢却沾着两三点淡紫,恍若从《雨巷》中走出的江南精灵,被北国朔风重新塑了形神。这样的错位与融合,恰似拿破仑远征埃及时为约瑟芬带回的异国丁香——法兰西的浪漫遇上埃及的炽烈,竟在冰城的黑土地里开出了新的意境。
清晨,我常沿着马家沟河漫步。河两岸丁香开得正盛,远远望去,如烟似雾,香气缭绕。走近了看,那四瓣的小花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每一朵都极力舒展着,仿佛要把积蓄了一冬的力量都释放出来。花香并不浓烈,却固执地钻入你的鼻腔,萦绕在衣襟发梢,久久不散。
双休日的黄昏时分,我喜欢坐在索菲亚景区的长椅上,看一只只鸽子欢快地追逐着掠过丁香树梢。白发的老俄侨仰头数着连绵的花簇,寻找传说中万朵花里才能得遇一枚的五瓣丁香,就像欧洲人寻找四叶草。
当马家沟河岸的夜市升腾起烟火,烧烤摊主挥着蒲扇驱赶花枝间萦绕的飞虫。带孙儿的大妈和戴棒球帽的留学生并肩坐在塑料凳上,看丁香花瓣落进河水泛起涟漪。当年铁路工人在此栽下的丁香苗,如今已长成覆盖半个街区的“华盖”,把啤酒的清冽、红肠的蒜香与斯拉夫民谣的颤音,统统酿成了月光下的蜜。
忽然想起前日在大直街见到的一幕:一个老态龙钟的俄侨在丁香树下的长椅上小憩,紫色、白色、浅粉色的细碎丁香落花覆了他一身。路人行色匆匆,无人驻足围观,他就那样安静地睡着,仿佛那株丁香可以引他去会晤多年不见的老友。
我曾在博物馆见过泛黄的《远东报》,1910年的俄文报道里写着:“哈尔滨的丁香开得比圣彼得堡更放肆。”百年后的深夜里,当最后一班有轨电车碾过零落的花毯,那些被车轮卷起的紫色“雪片”,仍在无声地讲述着:有些美,注定要历经风霜方能醇厚;有些城,唯有在撕裂与愈合的循环中,才能长出包容万象的年轮。
5月的哈尔滨,是丁香馥郁的世界。这座城的历史,就藏在丁香的年轮里。每一圈,都是一个故事。愿这紫白交织的芬芳,永远飘荡在伏尔加河与松花江的晨风里,让中俄两国的春天在丁香枝头,年年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