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夜晚

字数:3,183 2026年05月10日 八十载征程 砥砺向未来

  门奎摄  
  □老藤
  我喜欢城市的夜晚,夜晚的城市像卸去盛装的贵妇人,进入一种慵懒放松的状态。
  我对许多城市的夜晚都有深刻印象。国内,成都的夜晚最具烟火气,大街小巷总是人头攒动;广州的夜晚弥漫着时尚气息,尽显奢华;长沙的夜晚迟迟不肯入睡,让人担心明天能否如期醒来。国外,圣彼得堡的夜晚静得令人脊背发凉;布拉格的夜晚有一种橘色的暧昧;温哥华的夜晚则充满山林溪流的回响。虽说这些城市的夜晚可圈可点、各有特色,但若与哈尔滨的夜晚相比,未免都要逊色一些。哈尔滨的夜晚善解人意,能从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四个方面满足你所有的期待。
  有人说,凝视是心动的序章,哈尔滨的夜晚值得凝视。想凝视一座城市并不容易,因为城市的繁盛容易让人眼花缭乱。凝视是由具象到抽象的过程,是一种审美的状态和境界。想抵达这种状态和境界,必须有不可替代的理由。哈尔滨的夜晚要凝视什么呢?最具诗意的做法,是坐在晚风轻抚的松花江边,凝视晚霞。晚霞不可辜负,因为晚霞是白云归隐前最后的微笑,是黄昏真正的本色。没有晚霞的黄昏,像散场后没有演员谢幕的舞台,空旷而寂寥。
  那么,晚霞处处皆有,为什么松花江上的晚霞就值得凝视呢?答案在它明朗的格调上。前人形容晚霞,总是与落日余晖相关联,比如谢朓的“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王勃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白居易的“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稍作斟酌便会发现,这些诗句中皆用了“余”“落”“残” 这样的词汇。这当然可以理解,因为这的确是他们看到晚霞时的心境,这种怅然若失的心境对读者有很强的感染力。
  松花江的晚霞不会让你生出这种感慨。坐在江堤的铁艺长椅上静静凝视晚霞,你感到的不是“余、落、残”,而是“精、气、神”。凝视中你会发现,所有的晚霞都扑面而来,都想与你拥抱,把你高高地托举起来。开始我有些纳闷,不理解为何会产生这种恍若戴了VR眼镜的感觉。第二天傍晚再次凝视之后我明白了,这种感觉的生成至少有三个原因:一是江水从晚霞那个方向流来,江水载着晚霞,由远而近,形成视觉上的迫近感;二是江上的晚霞多呈橘红色,橘红色会让人热情高涨;三是因为有江桥、初上的华灯以及过江的缆车做参照,让晚霞由背景变成前景,给你一种 “遍阶怜可掬” 的幻觉。
  当然,哈尔滨的夜晚值得凝视的地方还有很多,比如中央大街一方方的面包石,街头一个个带有古堡情调的地铁口,还有江堤上的古榆、古柳。凝视所向,皆有故事,总之你的目光不会落空。
  倾听是心动的窄门,哈尔滨的夜晚值得倾听。哈尔滨是著名的“音乐之城”,举办的哈尔滨之夏音乐会蜚声海内外。美妙的音乐需要倾听,倾听是音乐进入心房的唯一通道。哈尔滨的夜晚,音乐几乎无处不在。
  傍晚,我从松花江边的友谊宫出来,穿过一条老旧街道,抄近路步行去中央大街。在一条人车稀少的街道上,忽然听到了钢琴曲。我驻足张望,发现琴声是从街旁一栋住宅楼的三楼窗子里传出的。弹琴者琴艺相当不错,弹的是肖邦的《小狗圆舞曲》,琴声流畅自如、欢快活泼。我站在路灯下听完了这首曲子,不禁浮想联翩。弹琴者是什么样的人?是男是女?为什么能把这首曲子弹得如此娴熟?走过这栋住宅楼时,我几次回望那扇挂着镂花白纱帘的窗子,真希望弹琴者能起身关窗,让我一睹真容。走出不远,身后又传来贝多芬的《致爱丽丝》,我会心地笑了,这算是弹琴者对我的回应吧。
  来到中央大街,路过著名的马迭尔宾馆,发现前面聚集了许多人,人人都抬头仰望街旁一栋欧风建筑。走过去一看,原来是阳台上有位绾发的姑娘正在演奏竖琴。我很少看竖琴表演,记得在鼓浪屿欣赏过一次,还有一次是在国外某个教堂。在街道上倾听露天阳台的竖琴表演,这是第一次。我加入了倾听者的队伍。很多人高举手机拍摄,我也忍不住拍了几张。姑娘弹得不急不缓,动作舒缓有致,曼妙的身姿与高耸的竖琴形成绝佳的视觉对比。遗憾的是我没有听出这是一首什么曲子,我对竖琴名曲知之甚少。空灵的琴声回响在这条百年老街上,让夜晚变得温柔起来。
  听完这首竖琴曲,我心里不禁对中央大街、对哈尔滨这座“音乐之城”有了更深的认同感。音乐是哈尔滨的脉动,是哈尔滨的呼吸,更是能治愈现代城市病的一剂良药。我参加过两届哈尔滨之夏音乐会,那种集束式的演出固然震撼,但那样的演出更偏向氛围渲染,反倒不需要静心倾听;倒是在宁静的夜晚,城市随意一个角落里流淌出的音乐,更值得倾听、值得品味。
  细嗅是爱的经典动作,哈尔滨的夜晚值得细嗅。人们常说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在哈尔滨的夜晚,需要细嗅的却是丁香。丁香是哈尔滨的市花,街道旁、公园里、江堤上、小区中,丁香树无处不在。丁香花香气馥郁,不仅广受市民喜爱,也是许多文人雅士笔下常新的素材。
  诗人戴望舒的《雨巷》几乎人人耳熟能详:“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诗人唤醒了古人赋予这种花卉的 “丁香郁结”,令人如同嗅到了缱绻的花香,情思不绝。唐朝诗人陆龟蒙的《丁香》抒发了自己的情志:“江上悠悠人不问,十年云外醉中身。殷勤解却丁香结,纵放繁枝散诞春。” 这里,诗人则有对“丁香郁结”的解构,寄托了对洒脱自在生活的向往与追求。
  细嗅丁香,重在一个“细”字,这个“细”颇有讲究。倘若你靠近丁香直接贴面去闻,就不是细嗅了。因为你置身丁香树下,已经被花香簇拥,哪里还用得上细嗅?所谓细嗅,最好在不见花时,从微风细雨中体会那种淡淡的花香。当你走过一个墙角,或者经过一段篱笆,丁香花的幽幽花香不经意间袭来,让你鼻翼翕动、眉开目展,下意识地左顾右盼寻找芳踪,这便是标准的细嗅了。我曾经在一个春雨霏霏的早晨,撑伞走过兆麟公园,忽然嗅到了雨丝里的花香,那种与丁香共沐春雨的惬意,至今难以忘怀。
  丁香像极了哈尔滨这座城市:它能耐零下四十摄氏度的严寒,开花早、花期长,自然而坚韧,无愧于 “春天使者” 的美称。哈尔滨有多处丁香园,丁香品种繁多,足够举办一场丁香博览会。在兆麟公园,一株树龄超过百年的丁香树吸引了我的目光,树高十五六米,树冠如巨伞,这棵丁香树硬生生将灌木活成了乔木。在太阳岛我发现一棵有着一百三十多年树龄的丁香树,虽已过了花期,可当我遥望它的时候,仿佛嗅到了入魂的花香。我对自己说:只要细嗅,花香就不会远离。
  “灌溉”是心动的结果,哈尔滨的夜晚值得“灌溉”。这里的 “灌溉”不是指浇灌庄稼或菜园,而是指畅饮哈啤。哈尔滨是中国最早生产啤酒的城市之一,1900年就建有啤酒厂。一百多年来,一代又一代市民养成了善饮啤酒的习惯。据当地一位作家介绍,这里的市民一年四季都离不开啤酒,哈尔滨人均啤酒消费量位居世界前列。
  哈尔滨人喜欢野餐,人们结伴郊游,到江边沙滩或林荫草地,席地而坐、举杯畅饮,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大乐趣。当地普遍流行这样一种说法:哈尔滨 “面包像锅盖,冬天吃冰块,喝啤酒像灌溉”。面包指的是秋林公司出品的大列巴,这是一种外焦里软的全麦面包,麦香十足;冰块指的是马迭尔冰棍,甜而不腻、冰中带香;啤酒就是闻名国内外的哈尔滨啤酒,简称哈啤,酒香醇厚、入口爽冽。
  来到哈尔滨,如果夜晚不出去畅饮一番哈啤,就等于错过了一场演出的压轴戏。喝哈啤不能小口慢啜,一定要大杯豪饮,佐酒不必奢华,一把烤串、一盘香肠,外加一碟酸黄瓜足矣。“喝啤酒像灌溉” 在哈尔滨已经成为一种饮食文化。作为移民城市,这是中西文化、南北文化、多民族文化相互交融孕育出的一种民俗礼仪,如同蒙古族待客的下马酒、瑶族待客的三关酒、苗族待客的高山流水等,体现的都是主人待客的热情与善意。东北人素来豪爽,如果在喝啤酒上扭扭捏捏 “喝不透”,主客双方都会感到意犹未尽。
  此时“灌溉”的不仅仅是哈啤,更是情谊、是信任、是合作的意愿。“灌溉” 绝非狂饮或酗酒,没有酒量的人会用当地一种叫“格瓦斯”的饮料代酒,不会有人逼酒。总之,“灌溉”要达到的效果就是一个字——爽!
  怀念哈尔滨的夜晚,第六感告诉我,夜幕下的哈尔滨还有更多的故事等待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