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伟成摄
　　□刘金祥
　　一九四六年春
　　松花江的浪在暗夜中翻涌
　　冻裂的木桩嵌着未愈的弹孔
　　人们站在堤岸，等待
　　像帆船等待潮汐
　　像铁轨等待枕木
　　像中央大街的面包石等待铺砌
　　冰面下，鱼群传递密信
　　“北风将尽，北风将尽”
　　铁桥的筋骨在寒雾中凸起
　　道外戏园断了丝弦
　　马迭尔的窗玻璃凝着血色的霜花
　　霁虹桥的栏杆压弯了
　　成排的喘息
　　一九四六年
　　哈尔滨的春天姗姗来迟
　　残雪覆盖大街小巷
　　四月的风裹挟着硝烟
　　东北民主联军迅速集结
　　从宾县、呼兰、阿城三个方向
　　冲破黑暗
　　一万两千双脚步踏碎寒夜
　　三五九旅的旗帜
　　曾在南泥湾开荒
　　如今指向北方的黎明
　　这不止是一座城的破晓
　　当曙光从松花江面升起
　　照亮索菲亚的穹顶
　　也照亮战士结霜的枪尖
　　没有密集的炮火
　　没有惨烈的巷战
　　只有脚步碾碎残夜的寂静
　　这是一场静默的接管
　　黑暗在黎明前逃逸
　　像雪在阳光下消融
　　当第一支队伍走进兆麟街
　　市民推开窗子
　　泪水滚烫
　　咱们的队伍来了
　　这一声呼喊
　　从道里传到道外
　　从顾乡传到香坊
　　七十万人的泪水
　　比江水更暖
　　李兆麟将军听不见了
　　三月的水道街九号
　　他的血染红了台阶
　　他仿佛看见
　　这座他战斗过的城市
　　回到人民手中
　　英雄的名字刻进街道
　　每一块路牌
　　都是一座纪念碑
　　每一位市民
　　都是一首行进的诗
　　哈尔滨，共和国的长子
　　第一个捧出红色的黎明
　　这是一座城的成人礼
　　从伪满的阴霾到阳光之城
　　从殖民的铁蹄到民族的新生
　　东北局在这里运筹
　　辽沈战役的号角从这里吹响
　　百万雄师挥师南下
　　而这座城
　　是他们的摇篮
　　工厂的烟囱重新呼吸
　　军工厂的炉火彻夜不停
　　六〇炮、炮弹、被服、军鞋——
　　哈尔滨用工业的脊梁
　　扛起整个东北战局
　　“一切为了前线”
　　这不是标语
　　是母亲送儿的眼泪
　　是工人掌心的老茧
　　是这座城市写给新中国的誓言
　　地下党曾在这座城潜伏
　　像树根抓紧冻土
　　金剑啸的诗句在风雪中燃烧
　　夜幕下的哈尔滨
　　藏着不灭的火种
　　每一栋欧式建筑都见过
　　接头人压低的帽檐
　　密写药水浸透的信笺
　　还有那些再也没回来的年轻面庞
　　今天，中央大街的面包石
　　被八十年的脚步磨得发亮
　　丁香年年四月绽放
　　紫色的芬芳抚慰过往
　　防洪纪念塔下
　　老人拉着手风琴
　　《喀秋莎》的旋律飘过江面
　　索菲亚广场
　　鸽子飞起
　　落下一片和平的安宁
　　八十年
　　足够一个婴儿变成耄耋老人
　　足够一座城从废墟长成繁华
　　但我们不该忘记 那个四月的清晨
　　是谁
　　把启明星种进冻土
　　是谁
　　用步履驱散最后的黑暗
　　是谁
　　让我们此刻站在这里
　　看江水东流
　　看大地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