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古树。
　　人们在长椅上拍照。
　　■本报记者 黄晏君 王骁
　　傍晚的九站公园，一把长椅、两棵老柳树，一个背影。江面开阔，晚霞将天空烧成橘红色；老柳树的枝条弯弯曲曲，伸向远处。
　　这是最近哈尔滨在短视频平台上最火的画面。从地铁人民广场站4号口出来，往江边走几步，就看见那把椅子，网友配的文案几乎都一样——“我在那棵树下等一个人”。
　　没人说得清这句话最早从哪儿来，但它就这么传开了。
　　短视频评论区里，有人说3年前在树下跟人告别，有人说小时候妈妈总带她来这儿。还有外地网友翻出旧照片——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他们也在树下拍过照。
　　一把椅子，安放人间的聚散
　　较早把这里拍成短视频的是一名在哈尔滨读大学的郑州女孩。那天傍晚，老柳树枝条垂着，远处江水铺展，晚霞烧成一片。她坐在那儿，觉得特别有氛围感，就拍了一张片做成视频，配了一句“我在这棵树下等一个人”。
　　视频发出后，几万人次浏览，500多条留言。网友在视频评论区说着自己的心事。
　　“上大学的时候超级喜欢来这里，一个人听着江水流动，吹着微风，坐在这里放空。”
　　“这张是我去年2月份在江边拍的。那时候感情不顺，每天去江边走一两万步。”
　　“我很怀念这里。”
　　“特别好看。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喜欢来这里散步。”
　　有人约着一起去看看。山东网友说：“哈尔滨，9月见。”广东网友回味道：“去过两次，都想去定居了。”
　　人们也许不是为找这把椅子，想找的是一个能坐下来，面对江水把心里话说一说的地方。这把椅子，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装下了许多人的怀念、约定和期待。
　　树下的人，把光阴刻进年轮
　　4月21日下午，记者沿着江边，循着视频里的图片找过去，看见在那把椅子附近等着拍照的人，排了二三十米的长队。
　　一对年过七旬的老夫妻在这里拍照。先生姓柳，和老伴一起站在老柳树下，互相拍照。柳先生说，当年他和老伴常来这儿，几十年过去了，两人又站在同一棵柳树下，不知道柳树是否还认得他们。
　　王阿姨是一个人来的。她拍了一张柳树的照片，慢慢说道：“我对哈尔滨的老树有一种情怀，这棵柳树装着我整个青春。上中学那会儿，我住得近，每天早晨和傍晚，都跟几个同学来树下读书、背单词。一晃40多年过去了，我得把树拍下来，发到同学群里。”
　　老柳树还在。多少人的青春，都刻进了它的年轮里。
　　九站公园的人讲，柳树已将近70岁，最近每天下午，尤其是傍晚，来拍照的人络绎不绝。那些短视频里的年轻背影，那些树下拍照的白发老人——这把椅子和旁边的老柳树，见证的不只是一时热闹，也是一座城市一代又一代人的来来往往。
　　离这把椅子不远，在九站街与斯大林公园交会的地方，一棵211年的老榆树站在江畔，树干427厘米，一个人抱不过来。园林工程师翟汉文对这棵树再熟悉不过了，隔几天就要来看一眼。他说，这“老伙计”身子骨硬朗着呢，长得一直不错，他们平时定点养护，多巡几遍心里踏实。
　　住在附近的王先生，今年70多岁了。他小时候常爬这棵树，撸榆树钱，“每次都收获满满”。60多年过去了，他说：“去年夏天，当年的几个老伙计还聚在树下聊天。”
　　在哈市，这样的古树有许多。花园街文化历史街区，一棵213年的老榆树静静站着。当年修建中东铁路的时候，“黄房子”是铁路员工的宿舍，而这棵树就已经在那里了。园林高级技师刘志世的语气中透着感慨：“它看着中东铁路修起来，看着哈尔滨慢慢变成一座国际化的大都市。”
　　南岗区耀景街有一棵128年的水曲柳，满洲里街有一棵104年钻天杨。它们不算什么景点，大多数人路过可能都不会注意，但它们比这条街上很多的建筑都老。
　　如果说那把椅子装下的，是一个人的心事；那这些古树装下的，则是一座城市的记忆。
　　守树的人，把心意融进了日常
　　这些古树能活到今天，是被一代又一代人守护下来的。
　　唐荣丰在南岗区园林养护中心干了20多年，每天跟树打交道，看着它们一年年地变——树干粗一圈，新枝条抽出来。他说，照顾这些老树，就像照顾老朋友。“看着它们精神头足，心里就舒坦，觉得自己没白干。”
　　病虫害要年年防，药得按时喷，不然树要遭殃。剪枝、施肥、日常巡查，一样都少不了。树不会开口说话，但长得好不好，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南岗区成立了全市第一个古树保护专班，定期巡查、施肥、打药。从2022年开始，全市将藏在居民小区深处的古树，进行统一养护。哈尔滨最老的一棵树在平房区，300多年的“火榆”，高38米、冠幅28米，2014年入选全国百株中华人文古树，是黑龙江省唯一入选的树。
　　唐荣丰说，看着这些古树枝繁叶茂，大伙儿很欣慰，许多市民游客也喜欢在树下聊聊天、乘乘凉、拍拍照。
　　看着古树一年年长得更粗更高，唐荣丰高兴；看见有人在树下坐一坐、歇歇脚，他更欢喜。20多年来，唐荣丰把自己的热爱、耐心，还有那份职业的成就感，一点一点融进了日常工作，剪枝、施肥、喷药、巡查——这些重复了无数遍的事情。说起来平淡无奇，可正是这些园林工人的平淡守护，让200多年的老榆树站在江边，让100多年的水曲柳在春天里发出新芽。
　　没人知道这把椅子还能被大家惦记多久。但那些老树，会一直守望着城市。
　　王先生爬过的那棵老榆树，柳先生许下约定的那棵老柳树，唐荣丰守了20多年的那些古树——春天发新芽，夏天撑一片荫凉，秋天落一地金黄，冬天挺立雪中。它们等着不同的人来，又送他们走。
　　全市2000多棵百岁以上的古树，散在公园、高校、江畔、老街巷。它们是这座城市的倾听者，与这座有故事的城市一起，等着更多的人来坐一坐、吹吹江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