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奎摄 □黄玉林
清明前两天,我在富春江畔接待来自哈尔滨的朋友。朋友是一所音乐学院的院长,才华横溢,风流倜傥。白天他们去西湖边办事,惊讶于一路开得如此繁盛的鲜花。
他用双手朝天画了两个大圈圈,眼神放光。
我说,当然了,人间四月天,春风轻灵、春光明媚。三四月间,杭州百花芳菲,到处鲜花盛开。我向他们讲解白堤、苏堤 “间株桃花间株柳”的景致,介绍太子湾公园的郁金香,描绘东吴公园的玉兰花。虽然我对花事知之甚少,但从小生活在江南,光是耳闻目见,也一时说不完。
朋友说,可是他们那边,这几天正下雪。
朋友打开视频,果然哈尔滨大雪纷飞,手机里,展现给我一个全然洁白的世界。
我说,这段时间,江南只有一种景象是白色的,那就是花的颜色——白玉兰、梨花、杏花和樱桃花。梨花嫩白,带着雨意,开花时,叶子才冒出一点点绿芽,纯洁得让人怜惜。
朋友若有所思,轻轻唱起一首歌:“忘不了故乡,年年梨花放。染白了山岗,我的小村庄,妈妈坐在梨树下,纺车嗡嗡响,我爬上梨树枝,闻那梨花香,摇摇洁白的树枝,花雨漫天飞扬……”
这首由周峰于1984年首唱的《梨花又开放》,由丁小齐填词,改编自谭咏麟的经典粤语歌曲《迟来的春天》;而谭咏麟的《迟来的春天》,则是根据因幡晃的原曲重新填词而成。
我完全不懂音乐,只感觉朋友唱得无比投入。也许,他唱着梨花,眼前浮现的,却是东北纷纷扬扬的大雪吧。正好窗外有一株梨树,一缕清风拂过,梨花翩飞,一瓣粘在窗玻璃上,半透明,如纱片一般。
接朋友的车来了,红色车身上,粘满花瓣,有樱花、桃花,当然也有梨花,淡粉、桃红、嫩白,就像原本印在上面一样。我断定,这辆车刚刚停在花树下,落下的花瓣,就是在为它梳妆。穿梭在城里的汽车,如果都这样印着湿漉漉的新鲜花瓣,这个城市该有多美啊。那一天,我们周围不少汽车,都成了花车。
哈尔滨的雪花,也印在车身上吧?
中央大街被雪覆盖,门楼底下的花坛,顽强地透出些许红色。太阳岛上,细雪如柳絮般飘落,广场早已热闹起来。车身上的雪花,多得难以分辨。
据说,哈尔滨清明时节降雪并不常见。网络上,许多东北人像南方人一样,惊喜地迎着大雪,坦然面对 “哈尔滨今天又入春失败”,庆祝这一场雪下得轰轰烈烈。
江南的梨花,哈尔滨的雪花,同时绽放在一南一北。我看到一段视频,春日里,松花江边有人在扫雪,配着欢快的音乐,扫雪的人们喜气洋洋。
第三天,我回到老家。刚进院子,空中摇摇摆摆飘下数不清的树叶,恍惚间,我以为又遇见了下雪,一场橙黄的大雪。
院子西侧紧挨着四棵高大的古樟树,清明时节,正是樟树换叶的高峰。只需一点点风,成千上万的老叶片便争相落下。成熟的老叶片,因新春水分供应不上,间杂着红色与黄色,落地时像无数手指敲击水泥地面,发出一阵阵“哒哒”的声响,地面上瞬间铺了厚厚一层。
我拿起扫把,冒着雪一般密集的落叶清扫起来。父亲阻止我说,他刚刚扫过,扫不完的,白费功夫。我坚持清扫。扫到一半左右,刚才扫过的地方,又重新铺满叶片,果然是做无用功。我不禁想,松花江边扫雪的人们,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扫过又立即被覆盖。
在老家住了一晚,两个半天里,我扫了四次庭院,每次四十分钟。当我离开时,樟树落叶又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整个院子的地面——仿佛我什么都没做过。旧叶落下,新的叶片长在枝头,大自然,年年在小院上空演绎着轮回。哈尔滨的雪落下,天空中还会再长出新的雪吗?
樟树年复一年给家里添了不少清扫的活儿:第一次落叶,第二次谢花,第三次掉果。父母不得不以扫把为工具,被迫完成这 “三大战役”。他们本来农活就繁重,所以 “晓窗初启扫庭除,落叶残英一并除”,对他们而言,不是诗意的生活,而是额外的负担。
庭院里也会铺满雪,白白的,湿湿的。与哈尔滨的雪相比,像是“减肥版”,或是“春天版”,却更为生动。香樟树轻轻一颤,树冠上的积雪簌簌滑下,又给我们多下了一场雪。我们从来舍不得清扫它,把它当作院里养着的雪。养一院子白雪,这样的冬天,幸福无比。
我当然也会怀念从前庭院里的两棵梨树,它们也年年落叶、开花、结果,却从不用我们费力清扫。白色的花瓣,如同哈尔滨的微雪,悄悄融化在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