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守127道传统老工序,制作500多种毛笔,手工技艺传承五代——

一支“笔”的170年守艺路

字数:3,404 2026年04月09日 要闻
  于同尚展示手工制笔过程。
  ■本报记者 王坤文/摄
  在繁华的百年老街中央大街,古旧素朴的“同尚笔庄”仿佛封存住了一段时光。
  72岁的于同尚是家族第五代制笔传人,在40平方米的小店里,他的世界由127道传统老工序、500多种毛笔,以及无数根细如毫发的狼尾毛构成。一边是卢禹舜、洪铁军等书画大家的私人定制,是萧红故居定制的如椽巨笔;另一边,是女儿镜头下的“沉浸式”制笔视频日更,是小红书、抖音上天南海北年轻粉丝的好奇与奔赴。
  于同尚守在小店,见证了传统文化的传承。传统与流量,坚守与破圈,也在这方寸之间悄然融合——他守着祖辈的“不变”,应对着时代的“万变”。“守艺”不在宏大的叙事,而在每天被毛絮包裹、能精准感知每一根毫毛温度的指尖里。
  “破圈”
  很多“不用毛笔的”粉丝为他跑来哈尔滨
  推开“同尚笔庄”的门,穿过狭窄的过廊,仿佛跌入一个由毛笔构成的“时光丛林”。目光所及,墙上、柜上、桌上,成千上万支毛笔悬垂林立,从细若游丝、可画发鬓的小楷,到需双手托住、腕口粗的如椽巨笔……层层叠叠,挤满了这间40平方米小店的每一个角落。空气中,浮动着一种独特的气味——是陈年竹木的清香,混合着动物毫毛的气息。这里,是哈尔滨中央大街1号,距百年老街的繁华与喧嚣,仅一步之遥。
  这份时光的静谧,如今正在被一种“新的热情”叩响。流量,从女儿于晓飞运营的抖音、小红书账号,汩汩涌入这间老店。女儿的日更镜头,默默凝视着父亲那双布满茧痕却异常灵活的手——梳毛如抚琴,齐毫若列阵,扎笔头似结心……没有激昂的音乐,更无需解说,只有工具与毛发摩擦发出的“沙沙”细响,如“时光耳语”,让抖音、小红书等短视频平台的无数网友,通过这种“沉浸式”视频,看到了一种充满治愈的专注。
  当天南地北的游客漫步中央大街时,这间“哈尔滨手工匠人”的小店,成了许多攻略里“有温度的一站”。他们中,甚至很多人根本就不使用毛笔,也特意为了视频里的哈尔滨老匠人,专程跑来哈尔滨,为了亲手摸一摸这份穿越百年的手工触感,买下一支笔——毛笔,奇妙地脱离了纯粹的书写功能,成为一份可触摸的、带有掌心温度的“城市礼物”,一份代表着百年城市手艺精神的具象纪念。
  “破圈”的根基,深扎于专业的土壤。在于同尚的“订单”里,书法家洪铁军的单子“有难度、有挑战”。为了确保洪铁军碑帖结合的独特侧锋,于同尚反复试验,甚至创新性地在笔根加入野猪鬃,返工多次,才成就了令洪铁军满意的“特制兵器”。中国国家画院原院长卢禹舜的专用笔,于笔锋流转间勾勒出万千山水意象,同样,几十年来只来自于同尚的“独门秘制”。
  最近一笔大单,是一支为呼兰萧红故居纪念馆特制的“巨笔”。长约1.5米,前前后后做了一个多月,“挺累,有点儿缓不过来”。平日里,于同尚带着包括女儿、女婿在内一家四五口人,每天坐在小店,一边卖笔,一边埋头制笔。小店的常规订单,固定销往海内外,除了特殊定制,还包括哈尔滨老年大学的“老新手”学员和哈尔滨各小学书法课孩子们手中“好使且不贵”的入门款……
  订单的稳定,除了有口皆碑的技艺,还有同尚笔庄“一支笔修到不能修了为止”的“终身售后”。从为宫廷制笔的先祖,到为文学故乡制笔的后辈,一支笔所能承载的意义,早已超越了书画的疆界。
  72岁的毛笔匠人,就这样坐在传统与现代的交汇点上。店铺是老的,工具是老的,手艺是老的。尽管与时代“对话”的方式变了,但不变的是,手中那每一道毛、每一根线、每一截杆,从未有过半分马虎。时代的浪潮汹涌拍岸,他心无杂念,凝神静气。
  “按你们年轻人话讲,叫‘用户思维’。”他笑眯眯对记者说,“我保证经我手的每一支笔,尽可量让我的买家都满意。”
  传承
  127道传统工序里的光阴哲学
  “一道不能少,一道也急不得。”这句话像一枚楔子,钉入于氏家族170年的制笔史,也钉入这间小店日复一日的晨昏。
  1848年,于同尚的先祖于庭英因爱书法而制笔,技艺如血脉,绵延五代。传到于同尚手上,已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他从山东被聘至呼兰笔刷厂,只因“广交会的订单,技术不到位”。后来,他在呼兰竖起“五星笔庄”的招牌。再后来,迁至哈尔滨中央大街,也换上自己的名字——“同尚笔庄”。
  名字更迭,如老树蜕皮,内里那圈关乎手艺的年轮,愈加深厚清晰——这便是业内皆知的纯手工毛笔127道传统工序。选料、配料、梳毛、齐毫、垫笔、圆笔、修笔……每一步,都是与毫毛的耐心对话。
  在于同尚的概念里,时间是另一种计量单位。“二三十块钱一支”,即使入门笔,也保证是纯手工,但“实在不能再快了”。手工毛笔,跟机器制作的毛笔,“完全没有可比性”,但产能注定受限,甚至有些“奢侈”——从每天8时30分到19时许,全家四五口人,在这既是店铺又是作坊的方寸之地,形成了一条微型的家庭流水线: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指尖的捻动;没有计件的催促,只有对“尖、齐、圆、健”四德的反复揣摩。然而,再快的效率,一个人平均一天也只能做出30多支。这是手工与工业量产之间必然的“残酷真相”。但于同尚坚持:效率,必须向品质低头。
  为了在这“急不得”的框架里寻求一丝从容,全国的手工匠人们,也开发了许多自制工具。在同尚笔庄的视频账号里,关于于同尚自制工具的视频一直是“流量担当”。粉丝们点赞老于的智慧,但工具归根结底是手的延伸——毛笔技法的核心判断与分寸,全在于同尚那双积累了半个世纪经验的手上。
  店里的灯光并不明亮,于同尚始终戴着老花镜。但更多时候,是闭上眼,用指尖的触觉去“阅读”每一缕毫毛。
  这种“急不得”的修行,身体记得。常年弓背伏案,颈椎与腰椎的疼痛成了“职业病”。不久前,于同尚酸麻了很多年的腰,突然直不起来,在家躺了十几天。身体稍一松缓,他又慢慢挪回那张堆满毛料的工作台前。
  在这个追求倍速的时代,于同尚“很慢”。令人动容的对比在于,如此繁复心血凝结的普通毛笔,通常只售二三十元。品质好一些的,百十来块钱,有外地买家告诉他,这在当地可以卖到两三百块。也有相熟的买家好心劝于同尚,“这么整,赚钱太慢”。
  如今,在全国,如他这般“死守全套古法”的,屈指可数:“沈阳一家、北京一家、山东一家……一只手扒拉过来,其余都是半机械化。”
  坚守
  老祖宗传下来的技艺,干了就舍不得扔
  因为同尚笔庄,于同尚被全国多家媒体关注报道过。总有记者问他“支撑下去的坚守是否因为‘使命感’”,他总是连忙摆摆手。“啥使命感呢……就没想这些,没想过……其实就是一种习惯。”
  他记得小时候,就是“在毛絮纷飞的环境里长大的”,所谓“家族传承”,无非是“从小就看家里人做这玩意儿”。他说,这些年做着做着,“老祖宗传下来的技艺,一辈子就干这玩意,干了就舍不得扔,白瞎了”。
  这份“舍不得”,成为像是“肌肉记忆”的生活日常。更重要的是,因为这一行,他“喜欢跟这些文人打交道”。在他看来,以书画为生的人,骨子里有执念,也“有挑剔”。但每当这些名人大家把他请到家里喝茶,并用他的笔写出力透纸背的作品时,于同尚都会孩子般笑起来:“特别高兴,也特别骄傲。”
  将衣钵尽数传给二女儿,仍是于同尚作为家族传承人需要勇气的决定。如今,女儿和女婿已是他的左膀右臂,并掌管着将小小一方老店连接世界的网络窗口。在女儿眼中,父亲有些内向,不爱说话,但并不固执。尽管不懂网络,但从不排斥女儿拍视频。“一开始拍他,也有点儿别扭,但很快他就顾不上了,我爸一做起活儿,就特别专注,就很忘我。”
  年纪大了,于同尚因为身体原因,这几年婉拒了不少来自全国各地媒体的采访邀约。唯独2025年哈尔滨亚冬会,接到作为市级非遗守艺人代表的邀约,要向世界展示中国传统文化时,于同尚毫不犹豫,站上了亚冬会的非遗展台。面对外国友人好奇的目光,他现场演示,将一撮散毛,慢慢梳理成一支笔的雏形……“能亲眼看到代表中国传统文化的毛笔手工制作的全过程,他们都特别兴奋,我也很骄傲。”
  日头渐落,阳光斜洒进来,照亮老店里空气中飞舞的、金色的毛絮,也照亮于同尚平静而满足的侧脸。于同尚当初买下这间店铺,如今凭黄金地段租出去,每月租金不菲。
  但于同尚从未打算过这些。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记者,自己这辈子“也没啥别的爱好”。72岁老匠人的每一天,都实实在在被“做笔”这件事填满。“我有很多老主顾,他们总跟我说:你可得好好活着啊,要不然我们没好笔使了……”
  中央大街夜幕降临,万千灯火中,“同尚笔庄”那盏不算明亮的灯,始终如期亮起,稳稳照亮于同尚案前那一方天地。光晕之下,时光仿佛被梳理得异常缓慢而清晰。一切都在变化,而有些东西,就像这窗内的光,和光影中那双不停歇的手,注定要在这条百年老街上,安静、固执地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