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苗丽田
□胡 子
　　黑龙江云的变换多样好得不得了。没见过的，我说这云多好他也无法真正体会到这好，见过的，我也无法真正说出这云的千般好。这云的变化多端、神奇莫测，真的是语言难以描述，唯有真正身临其境才能知道妙不可言。
　　从冰城哈尔滨到林都伊春，再到祖国最北的漠河、最东的抚远……每一处的云，各有魅力特色。可以说，在黑龙江，你能体会各种变化的云。我经常说，不来趟黑龙江，你是体会不到落差之美，更体会不到黑土云海的波澜壮阔。
　　沈从文先生说“云有云的地方性”：“云南特点之一，就是天上的云变化得出奇。尤其是傍晚时候，云的颜色，云的形状，云的风度，实在动人。”
　　云南是彩云之南，黑龙江完全配得上彩云之北。
　　因工作关系，在哈尔滨生活了已近半年，这难得时光里，体会到了哈尔滨的美食美景还有风土人情，更改变了一些以往隔靴搔痒的肤浅认识，还知晓了很多从书本和网络上根本难以透彻体会的知识。比如哈尔滨的云，就是根本没想到的意外收获。
　　哈尔滨天亮得早，凌晨4点不到，早霞就把云彩涂抹得金灿灿，透过窗户，那霞光下的天空真的让人心旷神怡。4点的故乡，还没蒙蒙亮。
　　萧红在《呼兰河传》里对哈尔滨地区“火烧云”的描述简直绝了，但这文字也还没完全描述出这云的绝好。
　　天上的云从西边一直烧到东边，红彤彤的，好像是天空着了火。
　　这地方的火烧云变化极多，一会儿红彤彤的，一会儿金灿灿的，一会儿半紫半黄，一会儿半灰半百合色。葡萄灰、梨黄、茄子紫，这些颜色天空都有，还有些说也说不出来、见也没见过的颜色。
　　一会儿，天空出现一匹马，马头向南，马尾向西。马是跪着的，像是在等人骑到它的背上，它才站起来似的。过了两三秒钟，那匹马大起来了。马腿伸开了，马脖子也长了，一条马尾巴可不见了。看的人正在寻找马尾巴时，那匹马又变模糊了。
　　忽然又来了一条大狗。那条狗十分凶猛，它在前面跑着，后边似乎还跟着好几条小狗。跑着跑着，小狗不知跑哪里去了，大狗也不见了。
　　接着又来了一头大狮子，跟庙门前的大石头狮子一模一样，也是那么大，也是那么蹲着，很威武很镇静地蹲着。可是一转眼就变了，想要再看到那头大狮子，怎么也看不到了。
　　一时恍恍惚惚的，天空里又像这个，又像那个，其实什么也不像，什么也看不清了。必须低下头，揉一揉眼睛，沉静一会儿再看。可是天空偏偏不等待那些爱好它的孩子。一会儿工夫，火烧云下去了。
　　站在窗边，云就悬在对面楼顶上，一层又一层，一层白，一层蓝，还有一层亮，层层叠叠。在蓝色的天幕下，有成片白的，有断片白的，山峦状的，波浪形的，连绵起伏的，独立成章的……
　　金光闪闪的弥勒佛，笑容可掬；白莲花上的娘娘，俯瞰众生；有的像羽毛，轻轻地飘浮在空中；有的似鱼鳞，鳞次栉比地排列着；还有的如峰峦、河川、雄狮、奔马……刚刚还是白龙昂首，转瞬又变作散落的棉絮，被风撕成细条状，斜斜地铺满整个蓝色天空。这些云的精灵，有时把天空点缀得五彩斑斓，有时又把天空笼罩得阴云密布。偶尔有积雨云从地平线涌来，墨色的云团边缘镶着耀眼的金边，像巨人打翻了砚台，浓淡不一的笔触在蓝纸上迅速晕染。
　　我都恨不得抬手去抓一片，只恨扯不到一点。不时有说不上名的鸟飞过，在蓝天白云下格外精神。蓝天、白云、窗户、鸟还有我，天地万物、自然人文，这一刻就如此有机结合。
　　这云形状多样不说，还是流动的，你能肉眼看到它的飘动。你正在想这片云是什么、那块又是啥，不承想，早就不是你刚才看的那样了，脑子根本跟不上，思绪也就跟着流动。
　　哈尔滨的云变化快，雨也下得奇和急。江北艳阳高照，江南说不定某地就暴雨倾盆；江北一片乌云飘过来，马上阵雨，江边的人该野营野营，照样一点不耽误。有次我从江南出发，晴空万里，到了滨洲铁路桥，天空开始阴沉起来，还在松花江公路大桥上，就有雨点打在车窗上，没一会儿就大雨滂沱，刷刷地，不期然地碰到一场大雨。在急雨中走了不到十分钟，雨点就开始小起来了，等我到了公司门口，雨居然停了。来得快走得也快，天边已经有了一道彩虹，东北直爽痛快的风格一览无余。
　　哈尔滨雨多，还多是阵雨、急雨，雨后天空的各种美就有点目不暇接了。有趣的是，哈尔滨的雨跟东北人似的，很有人情味，很多时候是半夜下个不停，第二天早晨一醒，雨停了，地上虽然还有点积水，但毫不耽误正常上班，这雨真人性。这变化多端的云也深谙人情，不时变化不同形色，让人领略不同风情。
　　站在楼上，看头顶的云是一个样，望远处的云又是一个样。都在同一片蓝天下，这云的不一样却如此明显，真的如南北方的差异。
　　远离故土，一路北上，刚来的新鲜好奇开始慢慢褪色，人的最本源状态开始彰显，生活上的有些不习惯自不必说，工作忙起来还好说，白日里还好说，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孤独落寞，特别是思念，不时吞噬着好多个黑夜。就像这变化的云，一会儿亮堂堂，一会儿阴沉沉，时而霞光万丈，时而黑云压城。
　　如果云知道，看到地上忙忙碌碌的人群，会不会也感叹万千，就像我看云一样，思绪万千。云的变化多端，是不是就是因为它也思绪万千？如果云知道，带去我对家乡的思念，是不是就多一点？
　　如果云知道
　　想你的夜慢慢熬
　　每个思念过一秒
　　每次呼喊过一秒
　　只觉得生命不停燃烧
　　如果云知道
　　逃不开纠缠的牢
　　每当心痛过一秒
　　每回哭醒过一秒
　　只剩下心在乞讨
　　此刻，这熟悉的旋律突然有了别样的味道，原来曾经以为很熟悉的东西，在某些不同场合完全会有不同感受，就如在哈尔滨感受以前司空见惯的云一样，这对比的落差带来的冲击力，着实让人不时体会到新的刺激。“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它不停地向我召唤……”只是，云可能还是那个云，可是心境不同了。“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于是，世间的离愁别绪、悲欢喜乐就有了寄托和宣泄。“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当然，从窗口还可以尽情地观察飞来去的云。云不仅形态变幻快，它的色彩也是多变的。刚才看着还是铅灰的一团浓云，它飘着飘着，就分裂成几片船形的云了，而且色彩也变得莹白了。如果天空是一张白纸的话，云彩就是泼向这里的墨了。这墨有时浓重，有时浅淡，可见云彩在作画的时候是富有探索精神的。（迟子建《我的世界下雪了》）
　　云正在窗户外游动，一刻不停留，于是，整片天空就时不时会有不同的奇观。是不是像人生，正是要不停地向前走，才能收获这一程不同的风景。云在游动，我如云般云游。云是天空的一片云，我是生活里一片云。各种不同形状、不同心情、不同感受，都是云自然的展现。如果云知道，我的心就安了很多。
　　聚散有时，盈亏自在，正如人生中的相遇与别离，辉煌与平淡，都不过是苍穹下的自然流转。
　　我忽然明白，黑龙江的云之所以动人，正因它们从不刻意停留，却把最美的姿态留在了每个抬头仰望的瞬间。人生亦然，不必执着于永恒，只需在流转的时光里，活出属于自己的那片绚烂云霞。
　　云间自有人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