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多在中央大街表演手摇纸带风琴。 ■本报记者 王坤文/摄
3月11日,哈尔滨中央大街上,人群忽然向端街街口聚拢。所有人将手机对准老俄侨家庭咖啡馆阳台上那位头戴礼帽、留着卓别林同款小胡子、摇动红棕色神秘乐器的外国表演者。
此前,来自智利的街头表演艺术家贝多将他计划带着手摇纸带风琴到哈尔滨街头表演的消息一发布,立刻刷爆“朋友圈”、抖音、小红书和海外社交账号。有热情的哈尔滨市民“卡点”前往,还有从天南海北赶来、只为一睹贝多哈尔滨街头表演的粉丝游客……大家围着这个小小的、可移动的“南美迷你剧场”,倾听跨越几百年岁月时光的南美古老音律……
摇动曲柄,铃铛清脆,鸟哨悠扬,七彩泡泡漫天飞舞……从中央大街出发,贝多将到斯大林公园、中华巴洛克历史文化街区等景点,开启在哈尔滨“一个人的舞台表演”。他说,在这座“音乐之城”,不仅感受到浓厚的艺术氛围,也找到了知音和回响。
“风琴”与“东西”
在“音乐之城”,他被看到,被爱,被深层共鸣
“这是什么风琴?”在中央大街正式表演前,贝多提前在建筑艺术广场“小试”了一下。很快,热情的路人围了过来,大家好奇地一边问,一边举起手机拍摄。
采访时,贝多满含深情地向记者特意提到这个细节,令他印象格外深刻。尽管汉语说得不十分流利,但他还是努力向记者表达,他在哈尔滨这几日,感受到的深深的亲切与震动。
如今,定居中国的贝多带着他的“老搭档”,在义乌从事街头艺术表演。“老搭档”名叫手摇纸带风琴,来自上世纪50年代的智利,今年已有70岁“高龄”。
只有在哈尔滨,“这里所有的人都能认得出,它是一件乐器!是一件风琴!他们只是想知道,它具体是哪一种风琴。”贝多欣慰地说。
哈尔滨对贝多来说,是一座“人人都说必须要来”的城市。他告诉记者,在决定来哈尔滨后,他才了解到,这座中国最北的省会城市被称为“音乐之城”,但他对此一开始是没有具象化概念的。街头艺术表演,需要与当地人通过有趣的互动、魔术、舞蹈、礼物分享等方式完成。贝多说,他在哈尔滨感受到了来自“音乐之城”的人们对音乐发自内心的热爱。通过最直观的互动与交流,通过音乐与文化的奇妙联结,他能够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被看到、被懂得、被爱。
从建筑艺术广场去往中央大街的路上,贝多偶遇了哈尔滨百年老建筑东和昶1917主理人宋兴文。在东和昶门前表演和体验的过程中,他得知,哈尔滨中西合璧的多元文化氛围,特别是深厚的音乐传统,塑造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独特的艺术感知。因此,当贝多摇响智利传统的手摇纸带风琴时,哈尔滨人能瞬间将其归类于“乐器”的范畴,而非一个纯粹的“新奇玩意儿”。
更让贝多惊讶与感动的是,在中华巴洛克历史文化街区,他在一名古董收藏者手中看到一架手摇风琴——尽管它历经漫长岁月,如今已无法发声,也无人会演奏。但是,“在中国其他地方,我从未见过”。
手摇风琴,要远比贝多手中的手摇纸带风琴历史悠久得多。这种弦鸣键盘乐器,最早见于10世纪欧洲文献记载,最初是双人协作演奏的教堂乐器,13世纪才发展为单人操作结构。它的发声原理与提琴相似,只不过用涂有松香的木轮取代琴弓来摩擦琴弦。在路易十四时期,它以“轮式提琴”之名流行,18至20世纪成为法国及东欧地区常见的民间街头表演乐器,甚至被认为是键盘乐器的祖先之一。
在哈尔滨,这件承载着欧洲厚重历史的濒危乐器,跨越岁月,因贝多的到来,终于“遇见”了它的“同胞”。对贝多而言,这是一次跨越时空与文化的深刻共鸣。他告诉记者,哈尔滨之行令他无比感动:在“不再遥远”的东方,他也不再是一名“孤独者”——在哈尔滨,早已埋藏理解古老西方艺术的“密码”。
北上的琴声
为一份期待,他携古稀乐器穿越半个中国
35岁的贝多在义乌拥有两个身份:白天,做商贸工作;晚上,做街头艺术表演。
贝多说:“义乌是做生意的好地方,但我们几乎是那里唯一的街头表演者。”带着“异域血统”的街头艺术表演,在中国很多城市同样不多见。然而,这次在哈尔滨,贝多太兴奋了。
“哈尔滨的人们被音乐与艺术滋养着,所以他们会用开放的、热情的、忘我的方式来欣赏。”在哈尔滨,贝多每次表演都像有“永远使不完的劲儿”,因为“在这里,无论是老人、年轻人还是孩子,只要你一个眼神,所有人都会热情加入进来”。
这份独特的城市气质与民众基础,通过网络形成了强大的召唤力。此前,贝多在中国的演出视频已经在海内外短视频平台持续发酵,有无数哈尔滨网友留言追问:“什么时候来哈尔滨?”“贝多先生一定要来中央大街哦!”这份滚烫的热情,实实在在地改变了贝多的行程——原本只计划停留两三天,如今决定延期,一定要在哈尔滨多表演几天。
贝多说,来哈尔滨是一次极不寻常的、带着郑重承诺的远行。
他手里这台70岁“高龄”的手摇纸带风琴金贵且沉重,运输必须万分小心。同时,因为不断创新自己的街头表演艺术,贝多还给古老的风琴“添了很多彩儿”:不仅加了很多古老的小乐器,还插上风车、泡泡机,以及印有他游历中国照片的明信片……生生把老风琴改造成了“舞台装备”,也因此,贝多很少带着它进行长途巡演。他说,因为哈尔滨观众的热情“催更”,为了不负那份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期待,他决定将风琴精心打包,一路北上。
毕竟是第一次来哈尔滨,他也想单纯观光,但贝多最终非常坚持:“我就是要到哈尔滨街头表演,散播我的快乐。”
于是,他决定将表演覆盖哈尔滨的众多著名景点,决定要在这座理解他音乐的城市留下完整的旋律地图。
贝多说,在哈尔滨,他找到了知音:“这里的人很健谈,喜欢聊天。我不需要太努力,就能和他们轻松交流。”哈尔滨“热气腾腾”“不见外”的市井温情,让这位异国艺术家迅速融入哈尔滨的街巷:孩子们追逐着他吹出的泡泡;老人们随着节奏轻轻打拍子;年轻人举起手机晃动“星海”……一场跨越语言与文化的对话,已然在“音乐之城”随时随地的舞台上自然完成。
从大舞台到街头
“在中国,我喜欢人与人之间亲密的连接”
贝多并非手摇风琴世家出身。他的艺术之路始于聚光灯下的欢笑。
在智利,他有超过20年的喜剧演员生涯,曾就职于智利最大的马戏团、担任反派演员和小丑角色,后来还组建过自己的小丑剧团。
2017年,他怀揣着对人生的新探索来到中国。起初贝多只是旅行,从昆明到广东,在陪伴父亲做贸易的过程中,他爱上了中国。命运在此馈赠了他珍贵的礼物:他结识了一位福建姑娘,爱情让他决心扎根中国。
此后,他的人生进入了双轨制:白天,他是义乌一家贸易公司的老板,从事日用百货采购,这是父亲传授的生意经,为他提供了生活的稳定;夜晚和周末,他心中那个艺术家的自我便彻底苏醒,推着风琴走上街头。
为什么在众多艺术形式中,偏偏选择了濒危的手摇风琴?
“这种表演能让我和人们非常亲近。”贝多说,“大舞台虽然辉煌,但离观众太远。我喜欢这种亲密的连接,这是很多演员不曾拥有的体验。”他说,他演奏的手摇纸带风琴于19世纪中叶流传到南美洲,最初只在富人家庭流行,后来乐器商店开始将它以日租方式租给穷人,让他们通过街头演奏赚取口粮。后来,手摇风琴表演逐渐走上智利街头,成为当地数十年来独特的背景乐与景观。如今,在智利和墨西哥,以此谋生的家庭不超过50个。在欧洲,这门艺术基本消失,手摇风琴只出现在博物馆或收藏家手中。
贝多的言语中带着惋惜:“通常这门技艺是家族传承,从祖父、父亲那里继承。像我这样主动去学习的人非常罕见。”当他决心在中国推广手摇纸带风琴街头艺术表演,他几经辗转,通过智利唯一的风琴制作厂寻得这台老乐器,小心翼翼将它空运到中国。
“这是一种使命。”贝多郑重地说,“我认为这样的东西不应该消失。”当他摇动曲柄,纸带上的孔洞划过风箱,发出仿佛来自旧时光的旋律时,他感觉自己不仅是表演者,更是一个文明记忆的传承者,“我在和我的故乡对话,和那段历史对话”。
哈尔滨的回响
异乡的砖石,唤醒他对故土的全新凝视
贝多走遍了大半个中国。“东北我是第一次来,第一站就是哈尔滨。”他原本只想感受北国风光,却意外收获了远超预期的文化共鸣和人生体验。
在哈尔滨,他看到了包括东和昶1917在内的哈尔滨形形色色的百年老建筑。它们静静矗立在历史街区,优美的风貌、城市精心的维护……哈尔滨对历史岁月的爱深深触动了贝多。
“在智利生活时,我还年轻,对老建筑和历史没有太多意识。”35岁的贝多说,年轻时只顾眼前,未曾深思过往。“是在中国,我才开始对整个人类历史产生兴趣。像哈尔滨这样的城市,引发了我的思考:等我回到智利,我要去那些我从未踏足过的历史街区看一看。”
这是一个奇妙而深刻的文化回环。在遥远的中国北方城市,这座由多元文化共同塑造、如今仍努力保存着历史肌理的城市成为贝多的一面镜子,也成了一座桥梁,唤醒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对自身文化根源的感知和回溯。
贝多说:“刚开始决定做手摇纸带风琴的表演,我不认为自己有所谓的什么使命,是什么文化大使。”一切自然而然,一次又一次表演、走访一座又一座中国城市让他意识到,自己同时也代表着祖国。“深入了解中国文化,在中国传播智利的文化,搭建两国文化之间的艺术桥梁。这就是我正在做的,我希望可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