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大街的冬日散板

字数:2,911 2026年03月02日 太阳岛

  市民游客畅游中央大街。“哈报手机记者” 张本盛摄 

  □于秋月  
  那股力道自脚底缓缓蔓延开来,沉实、微弧且坚硬,稳稳地托住你,又隐隐地迎合着你。走在上面,你需用上一点巧劲儿,不着痕迹地调整重心,仿佛踏着某种无声的韵律。而这韵律,早在百年前便已谱写而成。
  人们称它们为“面包石”,这比喻实在是再恰当不过了。它不像南方的青石板那般冷峭清冽,而是有着被漫长岁月与无数脚步打磨出的温润质感。一块挨着一块,微微隆起,宛如刚出炉的列巴,敦敦实实地相互挤靠着,一直延伸至视野的尽头。每一块石头都承载过无数的黎明与黄昏、战争与和平、异乡人与归客的故事。
  据说,这里的每块石头价值一个银元。这条长1450米的街上,由87万多块面包石铺设而成,简直就是一条“金街”啊。
  冬日里,雪落无声,这些“面包石”便盖上了一层松软的“糖霜”。行人踩上去,脚下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是在品尝一份限定的甜点。
  街道两旁,建筑宛如凝固的乐章。这条享有“露天的欧洲建筑艺术博物馆”之誉的大街,汇聚了新艺术、巴洛克、折中主义、文艺复兴、古典与现代等多种风格的建筑。它们高低错落,彼此映衬,像优雅的绅士并肩而立。金色阳光淌过砖红或者黄色的墙面与墨绿屋顶,皑皑白雪覆上雕花窗棂与起伏的檐角。巴洛克式的穹顶、精美的浮雕、色彩明快的墙面,每一处细节都诉说着这条街道的百年沧桑与异域风情。无论从哪个角度、哪个时辰望去,随手一拍,都是一幅无需修饰的绝美画面。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的小雪人,挥舞着欢迎的牌子,绽放着可爱的笑容。它们有的戴着红色的绒线帽,有的围着格子围巾,圆滚滚的身体上落满了细密的雪花,仿佛刚从童话世界里走出来。穿着厚厚冬装的孩子们在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像银铃般洒满整条街道,他们一会儿堆起一个雪人,一会儿又攥紧雪球互相投掷,脸颊冻得通红,却丝毫不在意寒冷。
  街角的咖啡馆飘出浓郁的咖啡香和烤面包的甜腻气息。
  马迭尔冷饮厅窗口,零下二三十摄氏度的空气里,蜿蜒着一列不长不短的队伍。人们呵出的白气聚成一片薄薄的云,他们在耐心等待那支著名的奶油冰棍。举着冰棍的大多是外地游客,脸上挂着又惊又喜的神情,不时“嘶哈”抽气,却吃得津津有味,不忘拍照留念,把这冬日奇妙的体验分享给远方的家人。
  对面华梅西餐厅的面包房窗口,同样排着一列队伍,刚出炉的、每日限量的“沙一克”与“塞克”面包整齐码放着,热烘烘的麦香混着果木烟熏气,霸道地弥漫街巷。那香气是笃实的,带着家的暖意。而买面包的多是本地居民,他们自幼熟悉这味道,几日不吃便觉缺了些什么。接过纸袋,总要凑近闻一闻那熟悉的麦香,露出踏实而满足的微笑,随即拎着面包,从容步入人流。
  在面包与冰棍的香气间,还流动着更活泼的气息。烤地瓜的铁桶蹲在墙角,蜜色糖浆从焦皮下渗出;插满冰糖葫芦的草杆子,像一树树红宝石,在阳光下亮晶晶地诱人。那些外地游客,或举着长长的糖葫芦,或捧着烫手的烤地瓜,呵着气小口品尝,眼里闪着新奇与满足的光。
  若你起得够早,会遇见这条街的另一副面孔。清晨的中央大街还在将醒未醒之间,寒冷像一种透明的物质,沉甸甸地浸透了一切。两侧欧式建筑的尖顶与穹窿覆盖着薄雪。某个街角的音箱里,飘来手风琴拉出的俄罗斯民歌。旋律是古老的,带着思念与辽阔的惆怅,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这些冰冷的建筑间缓慢流淌。它并不打破宁静,反而让这份静谧有了底色和深度。
  而当晨光微露时,你转入一些街角,陡然发现竟然魔术般冒出了热闹早市。
  积雪扫到两旁,摊位上摆着冻梨、冻柿子,虽然结实得像钢球,却蕴着北国独有的清甜。还有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油炸糕和各色小吃。吆喝声、还价声、塑料袋窸窣声交织成一曲鲜活的市井交响乐。摊主们裹着厚实的棉袄,脸上冻得通红,却个个精神头十足,一边麻利地给顾客装着吃食,一边热情招呼着:“刚出锅,热乎着呢!”“冻梨得缓开了吃,那才叫一个甜!”早起的本地人熟门熟路地在摊位间穿梭,熟练地挑选着新鲜的蔬菜和早点,偶尔与摊主唠上几句家常。而初来乍到的游客则被这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深深吸引,好奇地打量着那些从未见过的冻货,小心翼翼地询问着吃法,脸上洋溢着探索的喜悦。哈出的白气与食物的热气混在一起,模糊了人们的眉眼,却让这份热闹显得更加真切而温暖,仿佛能驱散整个清晨的寒意。
  中央大街的冬日清晨,于冷与热的交融、闹与静的交织、石与光的交汇中,展现出它最为本真的面貌——一幅由异域风情与本土烟火共同雕琢而成的市井画卷。
  晌午时分,吃什么的抉择竟成了甜蜜的困扰。你可以推开任意一家西餐厅厚重的木门,在昏黄的水晶灯下,细细品味一罐地道的焖羊肉、香气扑鼻的高加索烤肉或是热气腾腾的苏伯汤;也可以找一家老派的饺子馆,品尝地道的东北饺子。当然,要是时间紧迫,你就随手买份快餐,找个街角的长椅坐下,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感受阳光透过稀疏云层洒在身上的温暖。你还可以转身拐进小巷,找寻一家烟火弥漫的铁锅炖店。在那口大铁锅里,排骨、豆角、玉米和宽粉在浓汤中“咕噜咕噜”地翻腾着,锅边贴上一圈金黄的饼子,浓郁奔放的香气,足以驱散所有寒意。倘若你能喝上一壶老烧酒,那微醺的感觉会更加美妙。
  就在这鲜活杂沓的现世图景里,你偶尔会与历史的影子悄然照面。那个墨绿色的百年邮筒,依然静立街角。它大概还记得有个叫萧红的女子,在许多同样寒冷的冬日,曾从这里匆匆走过,带着敏慧与哀愁,去商市街寻一点温暖,或只是无目的地走,把异乡的街景,默默收进漂泊的行囊。
  在这条深意蕴藉的街上,李敖、王洛宾、瞿秋白、徐志摩、朱自清都曾驻足停留,写下如“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这般缠绵的句子、文章或者音符。而“口琴社”的旋律,则穿越了冬季漫长的时光隧道,吹奏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向往,那旋律里有青春的悸动,有理想的光芒,至今听起来,依然能让人感受到那份纯粹的热忱。
  那座举办过新政协最早的筹备协商会议的马迭尔宾馆,见证了多党合作与统一战线的诞生。你不妨走进去看看:走廊的老照片静诉着往事,虚掩的木门内,铜台灯、老桌椅仍保持当年模样。就在这样的房间里,一群心怀天下的人曾在寒冬里彻夜长谈,每一个决定,都关乎亿万人的未来。
  入夜,长街化作水晶世界,冰灯璀璨如星。
  马迭尔二楼的阳台上,乐手们正演奏着西乐歌曲,悠扬的旋律乘着晚风,丝丝缕缕掠过窗台,飘落在喧嚷的街心。灯光柔柔映亮乐手专注的面孔,也照亮楼下仰起的面孔。这旋律像一条无形的线,一头系着此刻的暖闹,另一头仿佛伸向遥远的年月。
  风穿过路旁糖槭树的冰挂。这些夏日曾撑起满街浓荫的枝条,如今被冰霜裹成琼玉,在夜色与灯光中静默闪烁。
  这条街,是博物展馆,也是冰雪乐园;是音乐世界,也是美食之家。它将严寒凝作剔透童话,也将历史安放进古老建筑。
  在这里,西装与羽绒服并肩而行,俄语与东北方言交错而过;冰糖葫芦的叫卖声裹着糖香,与西餐厅飘出的黑胡椒气息缠绵交织;商铺橱窗里,现代艺术装置的金属光泽,与百年老建筑的雕花木窗相映成趣。
  走在这里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时光的经纬上。不同的文化、时代与生活方式在此交融碰撞,又奇异地和谐共鸣,谱写出一曲独属于中央大街的冬日散板。
  这一条在酷寒中热气腾腾活着的老街,安稳泊在松花江边,让每个走过的人,都尝到一点岁月的复杂滋味,感受那份于凛冽中蓬勃绽放的、顽强的生之欢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