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客在“戏曲巴士”上感受龙江京剧的魅力。
　　京剧院开展“戏曲进校园”活动。
　　本报记者 徐光胜 李佳琪 照片由受访单位提供
　　一袭白衣的京剧武生执鞭而立，随着铿锵锣鼓腾挪跃动，枪花宛若流星。台下，举着手机的年轻人屏息凝神，直到高亢的唱腔穿透商场喧嚣，人群发出阵阵喝彩——这并非在专业剧场，而是在商场里。
　　近几年，冰城哈尔滨的街头商圈涌动起一股别样的风潮：在百年历史的中华巴洛克街区，身着华美戏服的青春身影与古朴的花格窗棂相映成趣；甚至在穿梭于景区的“霓裳京运巴士”上，也能偶遇一段字正腔圆的西皮二黄……
　　这股风潮的中心，是黑龙江省京剧院。这个被评为“国家重点京剧院团”的传统艺术殿堂，正以前所未有的“破壁”姿态，走向商场、走进街区、驶入景区……与这座城市的年轻人，热情相拥。
　　破壁
　　从剧场中心到城市舞台的“圈粉”行动
　　对于黑龙江省京剧院党委书记张欢来说，让京剧走进商场，最初更像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
　　“之前我们在商圈进行露天表演时，看到市民游客把镜头对准演员，主动将京剧传播到网上，感到非常欣慰。”张欢回忆道，去年夏天，在中华巴洛克历史文化街区的大舞台上，几位武生演员的精彩开打让围观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选择进入大型商圏演出，就是希望打破传统剧场壁垒，让更多年轻人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接触京剧、了解京剧。”
　　试探的结果令人惊喜。在枫叶小镇奥特莱斯的比萨广场，经典武戏《三岔口》刚一上演，便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观众。演员们凭借精湛的武功和幽默的肢体语言，让原本匆忙的购物之旅变成了沉浸式的艺术体验。带着孩子逛街的王女士很开心：“孩子看得目不转睛，这比在剧院里看演出更亲切，让我们感受到了传统文化的魅力。”
　　这次成功“破壁”，并非一时兴起。近年来，随着文旅融合的深入和观众代际更替，剧院开始探索更多元、更时尚的触达方式。
　　“我们在作出改变。因为商场里十多岁、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比较多，是时尚与流行的一个聚集地。我们采取国风‘快闪’方式，将戏曲和流行表达方式融合，演出没有脱离本体。”张欢介绍，演出时让演员扮上戏装，直接走入人群，观众零距离体验京剧的服饰、妆容和身段的魅力。
　　“其实这就是咱们中国人根植在骨子里的对传统艺术的热爱。你穿戴上这种古装的服饰、刺绣，头上戴的这种装饰……大家就是喜欢。”张欢说。这种直观的、可接触的美，成了吸引年轻人的第一块磁石。
　　育新
　　青年团的“圈粉”密码与内生动力
　　舞台拓展的背后，是人才梯队的有力支撑。在省京剧院，一支平均年龄仅20岁的青年团，正成为连接古老艺术与当代观众的桥梁。
　　8时许，剧院的排练厅已热闹起来。镜子前，年轻演员们盯着自己的肢体动作，反复练习身段；角落里，一位武生练习着一个旋子，落地时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青年团的成立，源于一个迫切的现实考量。“我们这一帮年轻的孩子是代培回来的。”张欢解释，剧院通过与中国戏曲学院等院校合作代培，定向培养了一批年轻演员，“为了锻炼年轻人，院里成立了青年团。”
　　令人意外的是，这批“刚毕业的学生专业技能可能没有那么好”，却格外“圈粉”。张欢笑着分析：“现在的年轻人，喜欢看长得帅的、好看的。我们有个小生，他一上台，哎呀，这掌声。前面一排人，拿手机在拍他。”
　　颜值或许是“敲门砖”，但真正的“留客之道”在于平台与机会。剧院专门为青年团打造了“惠民戏院”品牌，每周五、六晚固定演出，票价亲民。“就是给青年演员锻炼的机会。”青年团团长曹阳说。今年，这群年轻人人均演出已达80场左右，在驻场演出之外，他们进高校、进社区……在高强度的实践中飞速成长。
　　然而，光环之下亦有现实的压力。青年演员的收入并不高，和一般上班族差不多，与同龄人面临的生活压力一样。“演员每天要排练，要练东西……早上8点就开始练早功，一直到晚上，有时还要加班。”曹阳说。张欢也坦言，近几年在省文旅厅支持下，剧院的创作和运营经费更加充裕，但如何用合理的绩效激励演员，特别是解决青年演员的后顾之忧，仍是需要探索的课题。“你想让他专心在这儿天天练功，就要给他解决后顾之忧，待遇得上去。”
　　通过市场化收益，让演员形成付出与回馈的闭环，可能是一种重要探索。
　　剧院内部也涌动起向上的力量。张欢讲了一件令人感动的事儿：一个28岁的年轻演员患重病，男友不离不弃，并与她结婚生子。病愈后，夫妻二人天天泡在剧院刻苦练功。“必须为他们提供好的平台，让他们出人头地。如果这样的人都不能出息，没有人愿意干。”剧院坚持为他提供平台，他的坚持也激励了更多年轻人。“这不就是导向吗？”
　　扎根　　 从“种种子”到让传统生新枝
　　拥抱年轻人，绝非讨好或迎合，而是在坚守艺术本体规律下的创造性转化——让艺术的种子在年轻土壤里深深扎根，并在传统的根脉上生长出新枝。
　　省京剧院的“进校园”早已超越了单向演出，变成了双向的吸引与培育。“去年，我们加了一些研学活动。”张欢介绍，活动面向小学生、大学生乃至留学生，内容包括视频讲课、戏装体验、学动作、观看演出等。在一次研学活动中，有个6岁的小姑娘观看了近三小时的全本武戏《罗成》，竟看懂了“一个大将军为国捐躯”的悲壮故事，演出结束后拉着家长坚决要学京剧。“我特别好奇，一般女孩子的关注点是服饰扮相，她却被故事和英雄气概打动了。”小姑娘的坚持超乎所有人预料，至今已学习了一年多，甚至还被选参加了剧院的一些表演。
　　这件事给张欢带来很大触动。她想呼吁，可否能把京剧欣赏系统性地纳入小学生的素质教育，“这种直观、震撼的艺术熏陶，比课本更生动，更能刻进骨子里。”
　　在大学校园，京剧则展现出另一种生命力。剧院在哈尔滨理工大学等高校演出后，常常能“带回来”一批新粉丝。张欢回忆，一次，在哈理工大学演出后，有20多名大学生主动找过来交流，表示想学京剧。演出散场后，兴奋的学生们将演员们围在舞台前，七嘴八舌地问着关于唱腔、身段的问题。后来，其中的不少大学生都成了学校戏曲社团的骨干，“有个男生特别喜欢唱旦角儿，也在坚持学。”
　　在艺术创作上，剧院深谙“守正创新”之道。“肯定要先传承好传统的。根都没守住，怎么发展？”张欢强调。剧院每年系统复排经典传统剧目，同时致力“考古”，让濒临失传的老戏重焕新生。例如，将失传六十多年的《南界关》精心整理，从四小时精炼至两小时，不仅重现舞台，更获得了中国京剧基金会的两次扶持。
　　坚实的传统根基，为创新提供了底气和方向。剧院坚持“传统、新编、现代”三并举，大约每两年推出一部重点新创剧目。有从梆子戏移植改编、注入家国情怀的《王怀女》，有全国首部聚焦冰上运动的现代京剧《冰道》，还有刚刚首演、取材本土抗联故事的《冰城烽火》。这些创新尝试，都在探索京剧与当代社会、与现代人情感的连接点。“创新，要结合现代人的审美和欣赏眼光，还有现代的价值观。”张欢说。
　　有趣的是，市场给出了最直接的反馈。尽管创新剧目不断，但最卖座、上座率最高的，依然是《霸王别姬》《四郎探母》这些历经时间淬炼的经典。“票价高的剧目买的都是年轻人，100多元到200多元的，全都是“90后”，他们更愿意近距离接触京剧。”张欢分析，这种看似“矛盾”的现象，恰恰说明了经典永恒的魅力。
　　创新的目的，不是为了取代传统，而是在于搭建更多元的桥梁，让传统的魅力被更多人看见、理解和热爱。
　　远航　　 本土的火种与世界的回响　　
　　龙江京剧的活力已然开始尝试超越地域的界限。
　　去年，应俄罗斯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邀请，剧院一支6人小分队将京剧带到了这座有156年历史的音乐殿堂。面对满场俄罗斯观众，他们采用“先讲解、后表演”的方式，演绎精选的经典片段。当《贵妃醉酒》的四平调旋律在古老的音乐厅响起，杨玉环摇曳的身姿和华美的宫装令许多俄罗斯观众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着身体观看，他们眼中充满好奇与欣赏。演出结束时，久久不息的掌声令演员们动容。“他们对中国的故事、服饰、表演方法都充满了好奇。”这次成功的文化交流，展现了京剧作为文化载体的巨大潜力。
　　然而，前行之路仍有挑战。张欢说，尽管省里对戏曲院团的投入大幅增长，硬件设施早已今非昔比，但“软件”上的突破更为关键。一方面，特殊行当人才（如鼓师、老生等）全国性稀缺，引进困难；另一方面，科学的内生激励和现代宣传机制有待完善。“宣传是我们的弱项。”张欢对比南方一些院团成熟的商业推广和网络运营，举了越剧演员陈丽君的例子，一场直播有近千万人次观看。日前，省京剧院签约加入“艺播计划·抖音直播院团专项”，成为黑龙江京剧年轻化又一重要举措——他们希望通过抖音传播，让更多年轻人了解京剧，参与互动体验以及传承非遗。
　　未来的关键在于持续激发院团的内生动力。张欢认为，“钱现在不是主要问题，硬件也差不多了。下一步是怎么出人、出戏，并把我们的好戏、好角儿推广出去。”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霓裳京运巴士在城市街路上缓缓驶过，车内隐约传出的京胡声与街头的现代音乐偶有交织，又各自飘散在远方。当古老的皮黄遇上充满活力的哈尔滨，一段关于传承与焕新的故事正铿锵开锣。
　　京剧不再仅仅是博物馆里的艺术，更是活跃在街头巷尾、融入城市脉搏的当代风景。在眼下的哈尔滨，它属于鬓发斑白的老票友，也属于举着手机打卡的年轻人；它回荡在修葺一新的中山剧场，也鸣响在时尚喧闹的商业中心。
　　黑龙江省京剧院，正试图以一场场主动的“拥抱”，完成与新时代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