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左)和陈凤翚在一起。 □王宏波
窗外飘着纷扬的大雪,给室内投进一片清冷的银灰色。
我打开台灯,这一缕太阳一样的光芒,照在写字台上打开的《人物剪影》这本书上……
这本书里写了上迄20世纪30年代,下至21世纪初,曾经活跃在哈尔滨这座城市思想宣传战线、文化艺术各个领域的百位人物。
他在书中以真挚的感情、蕴含温暖的笔触,写了曾经在日伪血腥统治下坚持文化抗战的金剑啸、萧军、萧红、孔罗荪、舒群、杨朔等东北作家;写了现当代作家夏衍、陈纪滢、靳以、黄源、高长虹等;写了本土作家关沫南、吕中山、梁南、林予等;写了新闻人李激扬、陈桂琛等;写了著名表演艺术家刘小楼、云燕铭等;还有他的师友戚贵元、张瑞麟、王崇伦、牛乃文等,但更多的是和他曾经朝夕相处的同志、亲邻……为这座城市保留了一笔宝贵的文化财富,可谓是百位人物传,半部文化史。
如今,这位对书里这些人物“常常系念在心,甚至魂梦相牵”(见哈尔滨出版社出版《人物剪影》后记)的作者——陈老凤翚羽翁,也追随这些早已化为云彩的人物而去。
现在距他离开这个世界已两月有余,但他的形象经常浮现在我的眼前,“不禁为‘故交零落半为鬼’而唏嘘不已”。
陈凤翚1933年3月生于辽宁省抚顺市东北郊区会元乡上黄金村一个汉族乡村教师家庭。他在读完中学后,进入东北电器工业高级职业学校从事青年教育工作。1952年秋,他随学校北迁到哈尔滨,经历了人间的冷暖寒暑,但他初心不改,读书写作,给真善美以歌唱,给假恶丑以批判……
我和陈老最初的相识,好似经过电影镜头从远及近的过程。第一次好像是电影的空镜头,在我眼前是一篇笔锋劲拔、如松柏苍挺的枝杈,就连加写在稿纸空白处的字迹也是清晰有力的文稿。
那是上世纪80年代初,他已经从一个时代的阴影里走出来,成为在全国有影响的著名杂文家。恰在此时,我有机缘被安排到哈尔滨日报社文艺部实习。一天,柴烈老师拿着一篇稿子说:“你给作者打电话问一下这个典故的出处。”
我从印有哈尔滨青年宫的信封里抽出稿子展开,全篇笔致疏密有致、行云流水,犹如一幅书法作品……
我打电话和他联系,记不得问的是什么典故了,只记得他说这是引自《史记》的某一篇,并张口背诵了这个典故的前后段落。
我撂下电话,以极其佩服的口吻向柴烈老师说了这个情况。柴烈老师笑着说:“老陈的右派没白当,那些年他读了很多的书!”
后来这篇杂文发表在《哈尔滨日报》的“太阳岛”文艺副刊“望江楼”专栏上。
第二次犹如远镜头,他在台上,我在台下,听他作报告。
那时,我经常参加团市委组织的各种活动。一年的夏天,在江北太阳岛的青年之家,团市委举办一场关于解放思想的专题讲座。他已任哈尔滨团市委书记,从人类的思想发展史讲起,论述了思想解放运动在推动人类社会前进发展中所起的重要作用。再一次是在青年宫剧场,他结合当时《中国青年报》组织的“潘晓”提出的“人生的路,为什么越走越窄”的大讨论作报告。他在充分肯定这场大讨论对于引发广大青年思考人生、探索人生价值等方面所起的积极作用外,号召广大青年要以积极的态度,正确对待人生前进道路上的困难和挫折,奋发努力投身到祖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之中。
第三次则如近镜头,是近距离面对面的接触。
1985年初春,黑龙江省思想政治工作研究会在齐齐哈尔市召开年会,去和回都是省委安排的专列。三天的会议结束后,从齐齐哈尔市回哈尔滨的专列上,我和他在同一车厢,并且是对面铺。
那时,他已是哈尔滨市委宣传部副部长了。
他仍是不停地抽烟,那个年代列车上是不禁止旅客吸烟的。他透过眼前拂动的青灰色烟缕,认真地听我谈读他杂文的感想:“您的杂文篇章虽短小,但内容厚重,在针砭时弊的同时还有知识量,特别是用典,等于给读者上了一堂古典文学课……”
他清癯的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说:“小王,你的这些话使我感动。杂文的最高境界还是要向鲁迅先生学习,他的杂文在思想性、批判性的基础上还有很强的文学性,这就是杂文的生命力。”
“您的杂文具有鲁迅杂文的风格。”
“我在上初中二年级时,从语文课堂上知道了鲁迅,就认真读他的作品,侧重读他的杂文,印象深刻,受到震撼。”
“那您从什么时候开始写作杂文?”
他说:“从那时我就喜欢杂文,并且学着写一些千字文。1950年开始,陆续给《抚顺日报》《中国青年报》《黑龙江日报》《哈尔滨日报》等写作杂文……”
不久后,他升任哈尔滨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再后来,他调任黑龙江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不管在哪儿,他都是拎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包,经常出现在各种会议上。他仍是那样清瘦,仍是那样吸烟,眼睛里仍是闪着睿智的目光。他发表的杂文、随笔仍是那样多,而且涉及的范围更加广泛,在歌颂社会新事物的同时,也对社会的“皱褶”与“痛点”作了辛辣的批判,起到了“匕首”“投枪”的作用。
著名杂文家谷南泉,也就是黑龙江日报社原社长、黑龙江省杂文学会会长贾士祥在《我说凤翚》中说:“陈凤翚的文章不仅是数量大,更可贵的是内容扎实。他总是紧扣时代脉搏,直面现实,有感而发。如果按发表年代系统阅读他的文章,可以发现,在这个经济、社会大变革时期,它(指文章——作者注)真实地记录了人们的思想观念、行为方式、文化心理等等方面的巨大变化,写出了‘清明上河图’那样的当代众生相,是一部活的文化思想史。”并且还从写作艺术方面分析了陈凤翚的表现形式,他说:“陈凤翚的杂文文字本身就更有意思,文章的标题、行文方式、内容表述等,总是那样诙谐风趣、意味深长,形成了特有的陈氏幽默。”他充分肯定道:“凤翚之所以如此倾心地、井喷式写作杂文,并不单单是在满足个人的兴趣、爱好,而是在尽着一个文化人应尽的社会责任,这就叫‘社会良知’。”
当时吉林省委宣传部部长宋振庭在工作之余写下了数百篇杂文,黑龙江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陈凤翚亦然,在全国杂文界和文化界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每当我在报刊上读到陈凤翚的新作时,脑海里总会勾勒出这样一幅画面:他坐在桌前,一手夹着烟卷,不时吸上几口随即吐出一条烟龙,脸隐在袅袅的烟雾里,只有那双眼睛闪着睿智的光芒,一手挥笔在稿子上写下如铁笔银钩似的字迹……
可是,他早已经不用笔了。六十岁学会了使用电脑,成了现代达人,在电脑上写作、传稿,实现了自身“现代化革命”。而那时,年龄比他小近三十岁的我,还在稿纸上“笔耕”。我看了他发表在一本刊物上介绍自己学习电脑的写作体会的文章后,自己才开始学习电脑,一下子进入了另一种写作的佳境,其感觉真是妙不可言。这其中有凤翚老的榜样作用的激励。
后来在一些文学活动中经常见到他。他抽不抽烟了?好像没有再抽烟。这可能是他自觉遵守在公共场所不吸烟的规定吧?
十多年前,哈尔滨作家金海林主编了《品读江南尘》一书,由哈尔滨著名文化学者张永德担任责任编辑。他约我写一篇文章,我非常高兴地写了题为《智者——凤翚老》被收入文集。
一个夏日的傍晚,我如约来到哈尔滨市南岗区花园街88号,在院子里树木葱茏旁的那幢楼的一楼,见到了陈部长。
他仍是那样清瘦,脸上多了几道刀刻般的皱纹,更显所经历的人生风霜。那双眼睛永远不老,仍如稚童般的明亮。
金黄的夕阳照在他那间狭窄但四壁皆书的书房。他从书柜里拿出不久前出版的《品读江南尘》,脸上略带自嘲地微笑说:“你们把我说得太好了,我知道这是大家对我的一种鼓励,那我就更要‘老牛自知夕阳短,不用扬鞭自奋蹄’了!”
他坐到临窗的写字台前,戴上老花镜,在书的扉页上写道:“宏波留存 陈凤翚 二〇一五年五月”,又从案头拿起印章,轻轻在印泥上按匀了,郑重地印在他的名字下面,轻轻吹吹,等印泥干了,双手送给我……
这一切,显示出凤翚老的谦逊。
他待人总是有一颗火热的心,时时让人感到温暖。
2015年深秋,我借到北京公出的机会去看望从哈尔滨走出的我国著名俄苏文学翻译家高莽先生,得知2016年是他诞辰90周年,便萌生了为他写一本传记的想法,随即进行了几日的访谈,回来后又查找了大量的资料……陈部长知道后,打电话让我到他家。他向我介绍了他和高莽交往的一些事情,丰富了我的创作素材。
他说:“高莽先生是上个世纪哈尔滨文学事业继萧红、萧军等东北作家后,又一个具有地标性的人物。你要好好挖掘,多在细节上做文章……”
当我利用三个月的业余时间完成了这部书稿时,出版遇到了一些困难。他闻知后,和哈尔滨市文史馆馆长、杂文家王惠民一道协调有关方面,终于完成出版。在2016年10月26日高莽先生90岁生日之前的一个月,将散发着油墨清香的《高莽画传之感谢故乡——哈尔滨的青春时光》送到北京……秋雨潇潇,在被高莽自称为“老虎洞”的书房里,高先生抚摸着这本书,听了我的介绍,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朝着东北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深情地说:“感谢故乡哈尔滨,感谢家乡的朋友!”并再三叮嘱我回哈一定向陈部长等表示他的感谢之情。
陈部长关心文化事业,特别是写作理论的研究推广应用。
2019年,我受黑龙江省政协原副主席、黑龙江写作学会会长谭方之的委托,在伏尔加庄园召开黑龙江写作学会会员座谈会。
那时正值隆冬季节,陈部长已从花园街搬到江北居住。请不请他参加这个座谈会?我一时犯了难,便向谭主席请示。他说:“这个会议对于推动全省的写作工作有着重要意义和作用,陈部长是文化战线的老领导,对于这项工作非常关心,他能来参加是最好的!”但也担心天冷路滑,就说:“你征求一下他的意见!”我给他打电话,先是问候他的身体状况。他说:“现在就是腿疼,走路有些费劲儿……”但听说这个会议后,马上说:“去!”他在会上回顾了写作学会的工作,对于学会未来的工作也提出了一些新的设想。
那天,会议给他和几位老同志颁发了名誉顾问的证书。他接过,笑盈盈地说:“这是一个至高的荣誉,也是激发我前行的动力!”
这个证书在灯光下泛着红光,映照着他那双不老的眼睛。
2022年,经过几年的努力,我和著名城史专家李述笑和张会群等共同编辑出版了《旧影琐思——老照片里的哈尔滨》。这部作品的“一张张老照片,政治风云、战争硝烟、红男绿女、活色生香、商业浮华,天之灾、人之祸等城市信息都固化在此”,“定格了那段岁月,成全了那段记忆”。(见哈尔滨出版社出版《旧影琐思——老照片里的哈尔滨》序言)
我和著名编辑家王显尧开车到江北……他从卧室缓缓走出,脸上仍是那一贯的亲切微笑,说:“你们来了,快坐下!”
我把这本书奉到他面前。他戴上老花镜,逐页翻看,说:“这部作品太珍贵了,你们这是为哈尔滨的历史文化研究做了一件大好事儿!”
那天,正好《哈尔滨日报》的“太阳岛”副刊发表了我的散文《松花江北岸,新蓝海浩瀚苍茫》。他在网上看到,特意引我到他的卧室,让我看电脑上这篇散文的网络版。
在我们离开前,他向我们赠送了人物特写集《人物剪影》。
……
时间真快,倏然之间,三年过去了。去年10月,王显尧还约:“什么时候,我们去看望陈部长?”
不想,陈部长却在2025年11月7日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
我看着书柜里他送我的《陈凤翚杂文选》《江南尘集》《塞北雪飘》等文集,心想:这都是宝贵的精神财富。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
雪后的夜空星光璀璨。
我仰望,在问:哪颗星,是您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