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衍吉
　　人类逐水而居的历史刻在基因里。祖先为生存习得浮水，或刳木为舟，持杈捕鱼。人体在水中自然上浮，稍加协调，潜能便化为浮水之技。蛙泳如碧波青蟾，蝶泳似彩翼破浪——这些泳姿的凝练，历经漫长文明沉淀，直至近代，游泳才跃升为规则化的竞技。陆上步履万千，人们独钟江河湖海；水上运动纷繁，游泳以其对身心的双重滋养，成为跨越时光的挚爱。
　　回溯哈尔滨的游泳血脉，源头深嵌中东铁路的辙痕。百年前铁路贯通，俄人、欧侨、商贾、工程师与闯关东的劳工合力催生出一座欧陆风情的都市。走进中东铁路公园的“中东铁路印象馆”，巨大投影重现上世纪20年代松花江畔的夏日：俄罗斯人划着舢板，姑娘们身着泳装戏水欢笑——哈尔滨的游泳史，正是由这舶来的浪花与本土江水共同谱写的第一章。
　　我自幼在江边小九站随大人学浮水。七十年前江水清冽，岸边细沙铺陈。学浮水从扎猛子开始，手划脚蹬，进而学换气、习泳姿。从青蛙般的蛙泳到蝴蝶展翅的蝶泳，再到平身自由泳……水中之道，需天赋悟性，更赖后天勤勉。我性喜弄水，几十年畅游江河湖海，长游横渡松花江从不携圈，却始终将“知水情、守禁忌”奉为铁律。
　　哈尔滨游泳得天独厚。长江、黄河、松花江三大动脉之畔，武汉、南京、哈尔滨恰是群众游泳最活跃的特大城市。1912年铁路江上俱乐部落成，中国首个游艇俱乐部在此诞生；1956年红军街开放首个公共游泳馆；1978年全国首个冬泳俱乐部于江上运动中心破冰而出。松花江穿城而过，江面宽阔千米，堤岸匠心独具——缓坡台阶、缓冲平台、入水石阶，天然成就游泳天堂。群力二水源地、九站“老头湾”、斯大林公园浅水浴场、防洪纪念塔附近水域……处处碧波欢腾。
　　松花江的夏之游泳，是城市的灵魂律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太阳岛野趣盎然，树木参天，金沙映日。我常坐船至岛西江汊游泳垂钓。岸边漂亮的米尼阿久尔欧式餐厅旁，“八米跳台”下水流清深，是泳者胜地。隔水相望的江心岛湿地，沙滩如毯，帐篷点点，列巴、红肠、啤酒的香气与笑语随波荡漾——那是冰城人拥抱自然的黄金年代。
　　这片水域孕育泳坛蛟龙：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吕宁、王世勋等名将闪耀；焦刘洋伦敦奥运会荣封“蝶泳泳后”；王立卓、常宏禹等新锐续写荣光。
　　“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自毛主席畅游长江，每年7月16日十里长游成松花江壮景。数千泳者自公路大桥下水，红旗猎猎，百舸护航。当年哈尔滨日报社临江而立，我与同仁常参与其中，午休游至江心岛，周末无圈横渡。新世纪微信织就泳队联络网，每日传递水温、赛事，守望相助。
　　江畔泳者百态：最年长者享寿98岁，冬泳传奇范学坤88岁辞世；85岁的陈恩隆1978年破冰开创群众冬泳；“旗王”王志勇举旗仰泳十五载，“仰望红旗，便生勇气力量”；老杨夫妇相伴跳水看堆；小田教练带飞翼表演；滕小海创办泳校，“黑妹”“飞鱼”远征争誉。隆冬破冰跃入寒江的身影，更令人心魄激荡！
　　松花江的惬意，在碧波更在人心滚烫。一日午后，泳友“火星”陈晓明潜入江底，为山西太原姑娘寻回落水的贵重手机。姑娘执意酬谢被婉拒，悄然买来饮品相赠。江水粼粼，笑意融融——捞起的何止手机？是松花江赠予泳者赤诚的明证。
　　京、沪、穗、汉、沈……四方泳客慕名而来。今年六月，北京王兄与上海鲍小妹加入畅游。身为两子之母的鲍小妹是业余泳将，初入江便赞：“哈尔滨太美，松花江太爽！”游罢四千米，小韩又陪她从道里直抵道外。她当即入群相约：“必再聚首冰城碧波！”
　　泳谊通江海，冰城连京沪。人与水的缘分，人与城的羁绊，在松花江的碧波里荡漾成永恒惬意。当身体没入江水，灵魂便触摸到这座城最真实的心跳——那是哈尔滨以流动的胸怀，给予逐浪者最慷慨的拥抱。